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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郁洲高興地說:“對。”
顧郁洲的驕傲是有緣故的,顧家風格霸道又裝逼,是因為他們確實有這個本錢。顧燁今年不過六歲的樣子,論起生活能力,還強于那位才被送到尼姑庵的楊姑娘。白芷到連天城的時候已經成年,對顧家教導子弟一直是有非議的——看顧守仁那個惹人厭的熊樣。
從顧燁身上,卻能體現出顧家家教里好的一面。這孩子吃飯穿衣是不用人管的,文房四寶課本樂器之類比較沉,由仆從拿著,佩劍、小書包卻是自己背。見到與他同齡的同學,雖然帶點傲氣,還是會打招呼。見到護衛的時候,還跟人家問聲好。天氣漸漸回暖,白芷要求小學生們自己洗自己的小件物品,比如頭巾手絹之類,顧燁還真的自己動了手,袖子一卷,比那些濺濕了半條袖子的同學強得多。
他整潔、衛生,從不拿袖子擦鼻涕,也不隨地吐痰等等。總之,處處顯出比小同學們強得多。更不要講學習的進度,他已發蒙,也開始接觸武功。同齡人多半是農夫之子,還在數一、二、三。
作為一個奴仆成群的小少爺,武林最大家族的未來繼承人,顧燁這孩子簡直就是個小天使。
連常年在書院里亂躥的的李庭亨看了都嘖嘖稱奇:【世家教孩子,果然是有過人之處的。】
顧郁洲年輕的時候對子女要求甚嚴,后來有了孫子也沒見慈祥到哪里去,對曾孫卻柔和了不少。看著顧燁這么“長臉”,他時不時就會笑出聲來。
事情也證明了,白芷這廣招門徒的辦法真的很蠢!廣招,為的是篩選,現在呢?從教認字開始!你不會從已經開蒙、家庭條件還可以的人家招起嗎?真要開善堂嗎?這還是收徒弟嗎?
雖然白芷設有考試,也設有篩選條件,但是這個門檻太低了!并且她居然不放棄傻瓜,她花在蠢材身上的時間比花在侄子顧燁身上的還多,比花在親徒弟白及身上的也多!
顧郁洲冷眼旁觀了小半個月,得出個結論——幫著顧清羽這個逆子纂了權的白芷,其實是個極其天真的小姑娘,看似比什么人都看得明白,卻又不去利用這份明白為她自己謀取些什么,只用來“做善事”。真是氣人!
【看事分明這一條,阿燁是一定要學的,“天下大同”的蠢念頭是不要有的!】顧郁洲給曾孫定了個培養目標。
隨著顧燁漸漸適應了學校生活,顧郁洲是真覺得看著大大小小十幾個傻學生礙眼。顧郁洲從來不嫌棄出身貧苦的人,但是他嫌棄蠢材、廢物。窮人里出天才的機率真的太小了,他爹媽要是聰明,能窮嗎?蠢貨生出天才的機率有多少?
【太浪費精力了!】顧郁洲非常惋惜白芷把心思分在這種蠢貨的身上,居然為此改動課本!并且也得承認,白及比普通人還是強一些的。
老爺子專橫一世,臨老受了份窩囊氣,依舊脾氣不改。憋了一個月,終于開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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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事出有因,顧燁來上學,連同他的書僮也變成了同學,白芷給他們安排了個宿舍,隔壁是幾個農家小孩兒。進了書院就得聽白芷的,顧郁洲想把孩子抱跟前養都不行,顧郁洲干脆自己也搬了過來——書院安全系數大幅提高,顧清羽得到了解放。
只是白芷得時不時跑過去跟他請安。
這一天,李庭亨先一步過來說:“有個小孩兒不大對勁。”
白芷問:“哪一個?”
“學得最差的那一個。”李庭亨素來不愛與世家打交道,更是厭惡世家子弟高高在上的態度,但是白芷是個例外。一個月了,只見她耐心地教導小學生,教他們講究衛生,調理他們的生活習慣,關心他們的飲食和健康。同時也看到,從連天城出來的孩子,素質確實是更高一些。
顧郁洲沒翻眼皮,繼續合香。白芷問道:“他怎么了?”
“收拾包袱,正往狗洞那兒去呢。”
“走,看看去。”
柳遙大步走了進來,手里提了個孩子:“大小姐,這小子要跑。”
白芷道:“咱們又不是綁票的,說什么逃不逃的?怎么回事?”
“哇!”孩子領子還拎在柳遙手里,半截身體已經滑到了地上,兩腿開始撲騰,哭得傷心極了,“大小姐,你就饒了我吧!我學不會哇!”
白芷捏捏眉心,這孩子不止是文化課學不會,他有一個同學,文化課與他是不相上下,但是習武雖稱不上特別有天賦,卻是認認真真扎馬步。只有他,真·文不成武不就,有時候會讓人懷疑,他跟大家是不是同一個物種。
白芷想了很多辦法,甚至讓紀子華把所有坑蒙拐騙造假的手藝都拿出來,看他是不是在這上面有天賦,結果還是沒有。放他到藥田去實習,熊孩子連這個吃飯的手藝都不感興趣。拿出蠱蟲,他還以為是斗蟋蟀。最后的最后,白芷拿出佛經,他聽了兩句直接睡了過去。
然而,他除了對正經事一竅不通想逃學,也不作奸犯科、也不欺負同學、更不偷搶,對顧燁這個小同學也不諂媚套好處。白芷還以為是有人欺負他以致厭學,觀察了一陣兒,發現除了有對差生常見的玩笑,并沒有人對他有什么校園霸凌的行為。
最后只能承認,可能大家就是沒有緣份。
白芷道:“我讓人找你父母,他們同意帶你回去,我就放人。”
熊孩子不鬧騰了,臉上掛著兩道淚:“大小姐,你是好人,我真的學不會!我受不了!”從柳遙手里掙出來,扎扎實實給白芷磕了仨響頭。
顧郁洲依舊沒翻眼皮。
孩子父母連夜趕了過來,親娘就是哭,親爹把他薅過來打個半死,孩子干脆挺尸。他娘看了看,說:“他爹,別打了,就帶回去吧,幫咱種地。”他爹哀聲嘆氣:“多么好的東家!小畜牲居然沒這個福氣!”
熊孩子抹著眼淚爬了起來,訕訕的,小聲說:“我就是……不行嘛。”他爹手又癢了。
白芷也嘆氣:“罷了,帶回去吧。小紀啊,給他瓶傷藥。”
一家三口磕了頭,都是一步三回頭,同學來相送。其中一個學得不錯的,小聲說:“你舍不得走,就別走了,大不了學得慢些。三叔,讓他留下來吧。”熊孩子馬上搖頭:“我是要走的,嗚嗚!別攔我!這里飯好吃覺好睡,我也舍不得。”
要學習就是要殺他的頭。
白芷也是哭笑不得,上課的鐘又敲響了,白芷道:“好了,都回去上課吧。王正,你也是,回去好好生活,要是想回來了,就自己來找我。”這娃本來叫狗蛋,與他同村的同學一樣,名字都不大好聽,白芷給他們都取了簡單好寫的名字。王正也不是傻到家,至少名字是會寫了。
王正點點頭:“是。”
又要跪下來,白芷道:“我說過了,不許跪的。回去吧,天不早了。”
學生們回去上課了,白芷站在大門口目送他們一家三口漸行漸遠。
顧郁洲慢慢踱了過來,他看不上白芷這個樣子,心里更是奇怪,白芷應該是一個很果決的人,為什么在這件事情上這么的……婦人之……優柔寡斷?
悠悠地開口,顧郁洲說:“這些人吶……”
“天賦不行,也根本不知道這是多好的機會,他們一個村子幾百人,肯來讀書的沒幾個。哪怕我減了他們的租子,他們還是想著多個孩子干活比讀書習武強。我開個書院,想來白賺吃喝和衣衫的有,來了學不進去的有,想湊過來套近乎的人。凡此種種,都讓人看不上。
有心上進的,天賦又不行,想從窮人里遇到個好苗子,堪比窮小子走在街上被宰相家小姐的繡球砸著。您精選了本家的孩子送過來,自然都是好材料,即便不精選,顧家的孩子隨便拎出幾個都不比他們里面最聰明的差。我得教他們吃飯不要吧唧嘴,教他們飯前便后要洗手,這些在這之前都是他們的習慣,三餐前看他們的樣子,嗓子眼兒淺的都要惡心得吃不下飯……”
顧郁洲納悶的就是這個:“這些你都知道,為什么還要耗費心血?你真的是要開宗立派揚眉江湖?”
王正一家的背影已經縮成了一個小黑點,分不清誰是誰了,白芷看著他們終于消失在地平線上,慢慢地說:“我不能因為他沒有優秀的天賦,從一開始就剝奪他們的機會。我要是不試著教他們,那教導過我的人的心血就白費了。”
顧郁洲張了張口,他本能地覺得壓抑、警惕,但是又不明白這種情緒是怎么來的。忽然生氣,罵道:“都怪你!你怎么教孩子的?!教成了個傻子!竟是南轅北轍!”
顧清羽冤枉極了!他不過是在府里清凈了些日子,也是擔心白芷和顧郁洲相處有摩擦,好吧,也是想看看親爹過得怎么樣,有沒有被白芷給氣死。于是他來了。
【我都還沒開口呢!這老頭真是難相處!】顧清羽反唇相譏:“阿芷怎么傻啦?她比你們都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