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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再拜,郎君足下:伏惟努力加餐,勿念。
她想再加兩句,卻不知還能說什么,終是輕輕嘆了一口氣,將所有書信疊好,放進木函中,用蠟封好。
他們兩世夫妻,卻似乎總是差點緣分。第一世糾纏十二年,做了半生怨耦,這回開端似乎好些,可惜看不到終局了。
若是有來世……她忍不住想。
轉念一想,此生卻已是來世了。
第117章 城破
這一夜,靈州城里千門萬戶,不知多少人難以入眠。
沈宜秋熄了燈燭躺在床上,望著黑黢黢的帳頂,只盼著夜長一點,再長一點。
然而視野還是一點一點亮起,先是依稀能分辨輪廓,接著是帳幔上的折紙桃花,再接著是紗帳的青色。
她從枕下摸出尉遲越用一塊于闐白玉佩換來的小胡刀,緊緊握住。
太陽還是如常升起了。
清晨的微風將靈州城喚醒,金色的晨曦勾勒出城墻殘破的輪廓,巍峨緘默的城池像個飽經滄桑的老人。
軍營中,守軍將士們披上鎧甲,戴上戰盔,拿起陌刀和弓弩,一言不發地列起陣型,向轅門外行去,騎兵在前,步兵緊隨其后,奔赴已經注定的命運。
他們中許多人臉上還留著淡淡的紅暈,血液里有昨夜的美酒與高歌,神色出奇平靜,可稱安祥。
走到城墻下,城門還未開,四周烏壓壓一片,站滿了人。
全城的百姓都來了。
許多人穿著白麻的孝服,其他人穿上了他們最好的衣裳,只有最盛大的節日才舍得穿的衣裳。
周洵翻身下馬,向送行的百姓施了一禮,將士們也無聲地行禮,沒有人說話,只有金戈鐵甲蕭然的聲響。
周洵正要回馬上,忽然瞥見人群中的太子妃。
他向沈宜秋走來,沈宜秋亦趨步上前。
周洵站定,向她行了個禮。
沈宜秋回以一禮:“將軍保重。”
周洵遲疑片刻道:“末將有個不情之請。”
他頓了頓道:“為了社稷萬民,請娘娘活下去。”
沈宜秋不由自主握住手中的小胡刀,刀鞘上粗糙的鏨花硌得她掌心發疼。
她想了想,點點頭:“好,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輕生。”
周洵壓低聲音道:“末將可安排人手,在城破時護送娘娘……”
沈宜秋沒等他說完,便搖了搖頭:“我不能。”
周洵的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說什么。
將士們重新上馬,緩緩向城門行去。
就在這時,忽然有個著桃紅衣裙的少女從人群中奔出來,追著一個騎馬的士兵,邊跑邊喊:“三郎,三郎——”
周洵在馬上回首,看了那士兵一眼:“去吧。”
士兵聞言,立即勒住馬韁,迫不及待地跳下馬,幾乎沒從馬上摔下來。
他三步并作兩步奔到少女跟前,手腳都不知該怎么放,眾將士哄笑起來。
少女從鬢邊摘下一朵火紅的茶花,她的臉蛋比那花還要紅。
她紅著臉,把花插在士兵的刀扣上,突然踮起腳,摟住他的脖頸,在他臉頰上輕快地吻了一下。
將士們發出一片噓聲,有人打起了唿哨。
不知是誰起的頭,送行的人唱起歌,是一支靈州當地的小調,每個在靈州出生長大的孩子,都在襁褓中聽過這支歌謠。
慢慢的,所有人都跟著哼唱起來。
歌聲高高地盤旋,越過城墻,傳到城外突騎施人的陣營中,已經若有似無。
許多人不由自主地側耳傾聽,他們聽不懂歌里唱的是什么,但是那纏綿婉轉的曲調讓許多人想起春日的草原。
綠色的風把牧草吹成綠色,天空像騰格里的琉璃碗,羊群像地上的云,云像天上的羊群。
他們想起羊毛的氣味,油氈布的帳篷里彌漫著酥油和酪的氣味,還有阿娜懷里的氣味,他們還是嬰兒時被這氣味環抱,長大后卻已遺忘,如今又被陌生的歌謠喚起。
一個十六七歲的突騎施士兵放聲大哭起來:“阿娜,我想回家——”
哭聲像瘟疫蔓延。
一個紅著眼眶的軍官從腰間抽出彎刀,手起刀落,將瘟疫的源頭一刀斬斷。
少年士兵的頭顱應聲而落,眼中的淚水映著綠色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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