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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士所剩無幾,又不能連續作戰,周洵只能請謝刺史從百姓中招募壯勇,稍加訓練便送上戰陣。
這些人從未上過戰場,穿上鎧甲,提了刀便出城殺敵,十有八九撐不過半日便成了敵軍刀下的亡魂。
支撐全城將士和百姓的唯一信念,便是邠州的援軍。
而援軍杳無音信,遲遲不至。
周洵原本還存著希望,撐到第十二日,也明白過來,邠州的援軍大約是等不到了,而等朔方軍回救,少則二十日,多則月余,只剩不到一千兵馬。
要再撐十日,無異于癡人說夢。
又一日的鏖戰結束,沈宜秋回到刺史府,勉強用了幾口清粥和菜蔬,正要去歇息,表兄邵澤從外頭走進來,神色有些慌張。
邵澤這幾日跟著周洵打了幾場仗,磨去了一身稚拙與鈍氣,雖比以前還沉默寡言,卻不再顯得木訥。
沈宜秋一見他這神色,道:“表兄,可是出什么事了?”
邵澤眉頭微蹙,從袖中取出一塊布片遞給她:“娘娘請看?!?
沈宜秋接過一看,只見布片中間有個洞,上面寫著幾個歪歪斜斜的大燕字:“邠州兵未發,靈州已成棄子?!弊舟E枯淡,大約是用木炭寫的。
沈宜秋心頭一凜,她連日來最擔心的事終于發生了。
邵澤道:“城中有不少人撿到這樣的布,是插在箭上射到城內的,上面寫的都是差不多的意思,說援軍來不了了,圣人已經放棄靈州城?,F在將士和百姓中傳得沸沸揚揚,城里人心惶惶,都說援軍怕是來不了了?!?
他頓了頓道:“這樣下去,恐怕會出亂子?!?
沈宜秋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腦海中浮現出可怕的字眼:嘩變。
就在這時,忽聽外頭響起一陣急促的叩門聲。
邵澤去應門,沈宜秋亦迎了出去,來人卻是謝刺史的幕僚王元叔,身后還跟著一隊刺史府的仆役。
王元叔顯是疾奔過來的,額頭上滿是汗也顧不上擦,向沈宜秋行了個禮,氣喘吁吁道:“娘娘,使君命仆送娘娘出府?!?
沈宜秋已猜到了幾分,冷靜道:“出什么事了?”
王元叔緊緊皺著眉,一臉難色,顯是受長官吩咐隱瞞實情。
沈宜秋道:“可是守城將士嘩變?”
王元叔一驚:“娘娘如何得知的?”
沈宜秋答非所問:“眼下外面的情形如何了?”
王元叔道:“一個押官帶頭鬧事,領著幾百號人圍了刺史府,要使君給個說法……”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照實說道:“周將軍領著麾下的禁衛將士趕過來,如今兩撥人馬在府外對峙起來,已是劍拔弩張,使君趕去阻止,但恐怕……”
冷汗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流:“懇請娘娘給立即隨仆從邊門出府,以防萬一。”
沈宜秋微微頷首,腳下卻沒動,略假思索,對他道:“請恕我不能從命?!?
王元叔目瞪口呆,張了張嘴:“……娘娘,周將軍麾下將士不過百來人,真的拼殺起來,未必能護娘娘周全……”
“我明白,所以不能讓他們動手,”沈宜秋平靜地點點頭,“有勞王長史,替我向謝夫人借一身衣裙?!?
第115章 嘩變
靈州刺史府外,火把如一條長龍,映亮了半邊天空。
火光中,靈州守軍與禁軍相向而立,刀劍出鞘,箭在弦上,白晝還并肩作戰的同袍,此刻卻兵戈相向。
在場人眾足有數百,四下里卻是寂靜無聲,遠處偶爾傳來禿鷲和夜梟的叫聲,幾乎可以聽得見草叢里夏蟲的鳴叫,還有夜風里女人們不絕如縷的細細啜泣。
周洵亦挽弓搭箭,箭鏃直指對面一個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兵士,脖頸上的青筋若隱若現。
他咬了咬牙,沉聲道:“龐四,你們這是要叛亂?”
那兵士高聲嘶吼:“請謝使君出來,援軍到底來不來?我們要聽實話!”
他身后的眾將士跟著喊起來,幾百人一起吼叫,聲震如雷,許多人都在連日的拼殺中喊啞了嗓子,此刻用盡全力嘶吼,猶如困獸絕望的號叫。
周洵面對突騎施的千軍萬馬毫不畏懼,此刻面對同袍的詰問,卻張口結舌,后背上虛寒涔涔而下。
是他告訴他們援軍一定會到,是他給了他們虛假的希冀。
如今要他親自將他們僅有的希望澆滅,他不知道怎么開口。
就在這時,刺史府的大門“訇”地打開,身著官袍的謝刺史邁著方步從門里走出來。
嘩變的將士看見他,越發躁動起來,紛紛叫喊:“謝使君,援軍到底來不來?”
“靈州是否成了棄城?”
“邠州究竟有沒有發兵?”
“朝廷不管我們死活了嗎?”
謝刺史擦擦額頭上的冷汗,向眾人團團作揖:“諸位將士請稍安勿躁,皇恩浩蕩,定不會捐棄我靈州城……”
不等他將那些文縐縐的說辭說完,將士們便七嘴八舌地打斷了他。
“別說這些有的沒的!”
“對!一個字,援軍到底來是不來?”
“他們說的是真的嗎?邠州軍是不是守皇宮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