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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官道四通八達,西達蔥嶺,東窮遼海,北逾沙磧,南盡海隅,三四十里置一郵驛,四方交通活絡便利,官私書信往來十分方便。
她一路上不時收到兩位良娣的書信。
宋六娘的書信總有一大束,長篇累牘、巨細靡遺,將東宮里的人事草木鳥獸魚蟲一一寫過去,尤其是這幾日又創出什么新鮮食單,更是迫不及待地要抄錄在書信中與阿姊分享。
托她的福,沈宜秋雖然離京數百里,東宮里有什么風吹草動她都一清二楚。
王十娘恰恰相反,她性子內斂,總是惜字如金,常常只有一封短箋,寥寥數語報個平安,或是一兩首小詩,不過每回都會隨信附一些新合的香丸。
沈宜秋也將沿途搜羅來的土儀、風物隨信送往京中,如扶風的榛實,新平的澡豆,定平的豳鐵小刀,雜七雜八一大堆,托太子郵回長安給兩位良娣。
這一日清晨,車馬啟程前,沈宜秋照例將連日來搜羅的小玩意兒裝滿一個篋笥,托尉遲越隨書信一起送回長安。
尉遲越自然應承下來,卻不免要拈一回酸,靠在車廂上,乜她一眼:“長安什么沒有?要從外頭買,這些東西又哪里比得上貢物了?”
忍不住心想,她待宋六和王十倒好得很,若換作他留在東宮,他們三個一起出游,恐怕早就樂不思蜀,怎會又寄書又送東西。
沈宜秋知他小心眼的毛病又犯了,不由啼笑皆非:“東西不值當什么,圖個新鮮罷了,殿下不也給五弟、四姊他們寄了土儀去么?”
尉遲越強詞奪理道:“他們是孤的兄弟姊妹,自是不同?!?
沈宜秋一哂:“六娘與十娘亦是妾的姊妹?!?
尉遲越睨了她一眼,輕哼一聲,將手揣在袖子里,垂下眼簾不再說話。
沈宜秋從懷中取出一包榛實遞給他:“這榛實撒了鹽花烘烤過,又去了殼,雖是不值一提的土物,風味倒還不錯,殿下要不要嘗嘗?”
尉遲越冷哼一聲,不過還是從袖管中抽出手去接,指尖觸到油紙包,傳來微微暖意,是她懷中帶出來的。
他只覺心頭微癢,收回手,點點膝上的寧州方志:“孤手里不得閑,你自己吃吧,免得弄污書卷?!?
沈宜秋佯裝聽不懂他的暗示,果真自顧自吃起來,榛實暖烘烘的香氣在車廂中彌漫。
尉遲越忍了半晌,終于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太子妃依舊不能領會,他只好努努嘴:“你不是要孤嘗嘗么?拈一顆來?!?
沈宜秋方才剛托他辦了事,不好過河拆橋,縱然不想慣得他蹬鼻子上臉,還是拈了顆榛子送到他嘴邊。
尉遲越張嘴含住,舌尖無意蹭到她的手指。
沈宜秋只覺心頭麻癢,連帶著脊柱都是一麻,不覺紅著臉縮回手。
她先后養過日月兩位將軍,常手拿肉脯喂它們,兩條狗兒都喜歡舌忝她手指,可此時的感覺卻大相徑庭。
太子卻似一無所覺,細嚼慢咽地吃完一顆,掀起眼皮:“沒嘗出什么味兒?!?
他本是風流的長相,生得輕眉俊眼,只是平日里行止過于板正,壓住了那股風流佻達,此時身著便服倚在車廂壁上,眼風斜斜地飛過來,便有幾分京城紈绔、五陵少年的輕佻氣息。
沈宜秋叫他瞧得耳根發熱,瞥見他微挑的薄唇,不知怎的想起那晚通天臺上的感覺,有些如坐針氈。
她定了定心神,又拈了一顆送到他嘴邊,尉遲越甫一啟唇,她便撤開手指,結果榛實掉落下來,滾入尉遲越的衣襟里。
太子不由笑起來,點點薄唇:“小林待詔可是眼神不好?孤的嘴生在這兒,不在脖子下面,怎的往孤衣襟里喂?!?
沈宜秋惱羞成怒,說什么也不愿再喂他,背過身去,自顧自去看邵蕓寄給她的書信。
才看了兩行字,只覺肩上一沉,卻是太子將胳膊搭在她肩上:“小林待詔在看什么?”
沈宜秋道:“是表姊從華陰寄來的書信,她說在驛館遇見舅父同僚的家眷,母子兩人亦是去洛陽,兩家人便結伴同行?!?
尉遲越隨口問道;“哦,是哪家的家眷?”
沈宜秋搖搖頭:“表姊在信中也未言明,只說那家有個與她年歲相當的小郎君?!?
邵蕓的書信與她本人一般飄忽不定,東拉西扯,想到什么便寫一氣,許多事都沒頭沒尾。
尉遲越本就是隨口一問,也未打心里過,只道:“舅父一家比我們晚幾日離京,長安至東都八百里,我們到涼州時,他們也差不多到洛陽了?!?
一路上風平浪靜,不覺又是三四日過去,太子一行抵達寧州府,在治所定安的刺史府中歇宿一晚。
寧州刺史不知是否聞知了同僚的遭遇,接風宴上只是準備了一些樂舞,并未鬧出什么幺蛾子。
翌日清晨,太子便不顧一眾州縣官員的盛情挽留,便即命隨從擺駕啟程。
一行人出了定安城,經過定安故關,沿著馬嶺川河谷,繼續向西北行。
尉遲越坐在車中,陪著沈宜秋學了一會兒吐蕃話——她學得很快,不過十幾日,已經可以與他用吐蕃話簡單交談上幾句。
馬德祖見了也嘖嘖稱奇,連道他當年學了兩三個月才有林待詔眼下的進益。
小林待詔卻十分謙遜:“全賴馬兄教得好。”
馬譯官不禁深受感動,心道,這小林待詔如此受寵,絕非僅憑姿容皮相,卻是有幾分真才實學的,最難得為人謙退,并不恃寵而驕,笑起來更如南風拂柳。
若他有此癖好,恐怕也不免淪陷。
思及此,馬德祖不覺心頭一凜,即便雅好南風,他也不能對太子的人心存妄想吶!
太子并不知道小馬譯官想入非非,不過仍舊如平日一般,一上完課便將他趕下車。
譯官一離開,車廂里只剩他們兩人,太子殿下頓覺耳根清凈。
他悠然地飲了一杯茶,拿起昨夜送到驛站的朝報看起來。看完朝報,又看了幾篇奏表,他這才取出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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