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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忍不住眼睛有點發酸。那兩道紅痕,是被門軸壓的,那些細小的傷口,是核桃被壓破的時候被堅硬的核桃殼刺破的。
“哥哥,你對囡囡真好……你急什么?你就不能慢慢來嗎?傷了手,可怎么寫字呢?”
“不要緊的,睡一晚,明天早上起來就好了。妹妹,你,你喜歡嗎?”安齊心中忐忑極了,為什么每個人送的禮物妹妹都很高興,就自己送的讓妹妹想哭?
“我當然喜歡。只要是哥哥送的,什么囡囡都喜歡。只是以后哥哥做什么都要小心,不要弄傷了自己,不然囡囡看到了要心疼的。”
“嗯,哥哥都聽你的,以后一定注意。”安齊這才抬頭笑開來。只要妹妹高興,他受這么點傷算什么?“我回去睡了,你也早點睡。”
“哥哥,等等。”安然叫住他,取了兩塊核桃仁按進哥哥嘴里,這才讓他離開。
安齊從安然屋里出來,只覺得口中的核桃特別好吃。其實剛才他也吃了一點的。有些小塊的核桃肉陷在核桃殼里,怎么都弄不出來,他就只好自己用牙齒咬開自己吃了。
安然目送哥哥歡喜的出去,心中很是感慨。安齊哥哥和安睿哥哥一樣對她好。現在的安齊在她心中,就像最初的安睿一樣。安然悄悄提醒自己,安齊是安齊,安睿是安睿,她絕不能將安齊哥哥當成安睿哥哥。安齊是親哥哥,安睿則是她永遠的愛。
轉回床邊,看到錢寧送的那一套文房四寶,安然忽然想起表哥送的那個白玉扳指。她連忙從內袋里取出來,跑到娘親房里,獻寶一般拿給顧宛娘道:“娘親你看,這是表哥送給囡囡的。”
顧宛娘接過來一看,眼神中閃過一絲訝異。這個好像是爹爹的東西啊!她小的時候就看爹爹帶在手上,無事的時候就喜歡坐在椅子上撫摸把玩。爹爹年紀大了,拿好東西傳給長孫倒也不奇怪,可怎么霖哥兒又把這東西當生辰禮物送給然姐兒呢?
顧宛娘想了想,抬頭看著女兒滿臉喜色,斟酌了一下才拉著她的手道:“囡囡,這個扳指是你外祖父一直帶著的,霖哥兒送給你其實不太合適。明天娘回你舅舅家問問看,要不我們就把這扳指還給表哥好不好?”
安然面露失望之色,但還是乖巧的點點頭道:“好,囡囡聽娘親的話。”
說完,安然就趕緊跑回房去了。回到自己屋里,她才忍不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唉,總算把這個麻煩給扔出去了。
卻說趙世華送了舅兄回來,正好看到安然跑出去,不由奇道:“囡囡這是怎么了?好像不太高興?”
顧宛娘輕嘆一聲道:“霖哥兒送了她一個白玉扳指,是我爹的隨身之物,二十多年來從未離身過,我打算明天拿回去還給爹爹。”
趙世華聽了妻子的話,輕嘆一聲道:“你這么做得對,這么貴重的東西,囡囡又小,確實不太合適。說起來還是我這個當爹爹的沒用,連給孩子買塊玉的錢都沒有。”
趙世華一個月的俸銀是五兩銀子,對鄉下人來說,這已經是一筆巨款了,但在這縣城里,也不過剛剛夠一家人的穿用罷了,要不是顧氏勤儉,又有顧家銀樓的分紅,家里還不知道拮據成什么樣子呢。
第二天,顧宛娘就帶著安然去了顧家。去年冬天天氣熱別冷,顧家二老身體都不太好,一直悶在屋子里,聽說女兒帶著外孫女回來了,很是高興。
顧宛娘讓在屋子里服侍的兩個丫頭都出去,這才將那白玉扳指取出來遞給父親,跟他說了昨日霖哥兒非要將這扳指給安然當做生辰賀禮的事。
顧重山接過扳指像從前那樣摩擦了一陣,過了一會兒才遞還給顧宛娘道:“既然霖哥兒給了然姐兒,就給然姐兒帶著吧。霖哥兒是我孫子,然姐兒是我外孫女,在我心里都是一樣的。”
顧宛娘詫異地看了看父親,本來還想多說兩句,但是看著安然緊張的眼神,還以為她特別喜歡這個扳指,便點點頭收下了。
顧宛娘跟趙世華說過今天要回娘家,因此母親留他們吃了飯再回去,她也沒有推遲,便帶著安然留了下來。
午后陽光不錯,顧宛娘又和丫頭一起攙扶著二老到院子里走走,活動活動身體。安然和云哥兒在院子里跑來跑去,不時傳來他們的笑聲,給兩位老人帶來不少溫馨快樂。
傍晚的時候,顧宛娘才帶著安然回家,沒過多大會兒,趙安齊和顧少霖就回來了。隨后,趙安南和趙世華也先后到家了。
飯后,趙世華忽然對顧宛娘道:“城外有座飛雪寺,據說香火非常旺盛,這個月觀音菩薩生日,你帶著囡囡跟文夫人一起去上香吧!”
顧宛娘雖然有些詫異文夫人的邀約,但還是點頭應下。她還沒出閣的時候,也常跟著娘親去寺里上香。反而是到了趙家,因為附近沒有寺廟,反而再也沒去過。她想著,這個月觀音菩薩生日去一次,到六月菩薩成道日去一次,九月菩薩出家日再去一次,求菩薩保佑丈夫鄉試高中。
晚上,安然躺在床上有些睡不著。今天她無意中聽到舅媽說周家因為周姨娘的事情一直針對顧家,這段時間關系鬧得很僵,顧家好幾處生意都受了影響。
安然倒是不后悔自己拆穿了周姨娘,她只是覺得麻煩。我不犯人,人要犯我,實在很無奈。
她也沒有別的辦法幫助舅舅,只能盡自己所能,多畫幾套漂亮的首飾花樣來。正巧昨日見過其他銀樓的首飾,安然對自己的設計也有了新的看法。原來,未必所有顧客都喜歡新穎的,有些上了年紀的客人或許只喜歡傳統的首飾,對于這些顧客,她要做的就是將傳統的各類首飾稍作修改,即比原來的花樣精致漂亮些,又投了那些顧客的喜好。
如今二月早春,院子里的辛夷花開了,安然變化了一套以玉蘭為主的首飾。后來砍刀院子里的麥冬,她又畫了一套以麥冬果為主題的首飾,將形狀單調的麥冬葉片做了各種彎曲處理,設計出好多種不同的造型。看著麥冬果這一套首飾,安然在旁邊注明,建議用紅藍寶石、水晶或珍珠制作效果更佳。
過了五歲生日,顧宛娘對安然的女紅也嚴格起來。正好她每天都要繡屏風,就把安然拘在身邊,手把手地教她。
安然在讀書認字畫畫上都有天分,幾乎是一學就會。可是,這樣的聰明勁兒在學女紅的時候就完全不管用了。
安然學得那叫一個苦啊!十根手指頭至少八根都被繡花針刺到過。前世連顆扣子都沒有訂過的她覺得這實在不是人干的活兒,那針也太細了,真不知道那些工匠是怎么制作出來的。
可是,看到顧宛娘繡出來的東西那樣精美現活,安然又很是羨慕。最后,她狠下心來,每當覺得累,每當被繡花針刺傷手指的時候就對自己說一遍:
——別人能做到的事情,為什么你做不到?別人能堅持下去的事情,為什么你不能堅持下去?你是爹爹和娘親最疼愛的女兒,是他們的驕傲,你不能給他們丟臉!
心中堅定起來的安然進步很快,雖然繡出來的東西針腳粗糙,一個簡單的花草也繡的彎彎扭扭的,但至少不會再動不動就扎到手指頭了。
那天,安然看到娘親打算繡那幅多子石榴戲貓圖,居然又有了主意。
“娘,您能不能將兔毛繡在這白貓身上?”
顧宛娘細細一想,不由的雙眼發亮。這可是個好主意!
兔毛很長,她繡的時候完全可以用繡線將一根根的兔毛繡在里面,遠遠看去,可不就是毛茸茸的一團?這樣那貓看起來就更逼真了。
這天晚上,顧宛娘將自己的想法跟趙世華說了,第二天,趙世華就給她帶回來一撮兔毛。不但有白的,還有些褐色的。于是,白貓也就成了花貓。只是,每一針都要壓一根兔毛,這速度就不知道慢了多少。
當一個多月后這幅繡品繡完送到魏家去,魏家大太太贊不絕口,只嘆這幅繡品可稱得上傳世珍品,價值千金。最后,魏家雖然沒有真的送上千金,卻送了一套價值幾百兩的紅石頭頭面,趙世華見了暗自感嘆,自己一個大男人還不如妻子女兒能掙錢。女兒的畫加上妻子的繡工,堪稱一絕啊!當然,這都是后話了。
安然現在每五天去秦夫子那里學畫,在國畫山水和工筆上也有不小的進步。秦夫子對她的悟性是贊不絕口,每次看到她交上去的作業都不住點頭,逢人便說趙師爺家的小公子是學畫的天才,將來必定自成一派流芳千古云云。
錢銳還在縣學讀書,無意中聽到秦夫子夸贊安然的話,想起母親說的太聰明的孩子老天爺會收回去的話,忍不住找秦夫子深談了一次。
秦夫子本來是不太相信這些的,但這種事情,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想了想,他便答應下來,只是對錢銳如此關心趙師爺家的公子有些奇怪。按說,這話錢銳來說不太合適。
但自此后,秦夫子還真的謹守諾言,將自己對安然的喜愛之情悶在心里,不管是當著安然還是當著別人的面,他再也不像從前那樣夸贊安然了,倒是把安然郁悶的不行。
安然忍不住反思:難道是自己藏拙藏過了?可是師傅看起來明明是很滿意的呀!安然不知道,師傅因為不能明著夸贊她,可是把自己給悶壞了。
很快,二月十九觀音菩薩圣誕日到了。一大早,文夫人就派馬車接了顧宛娘和安然一起出城,到了山下,大家從馬車上下來,安然才看到錢銳居然也在。
錢銳對著安然溫和地笑笑,心中有千言萬語,卻不知該怎么跟她說。他暗自嘆息,或許娘親是對的,他們的年紀是在想差的太遠了。就算他愿意等她長大,等她長大了會不會嫌棄他老了呢?可是,難得碰到這樣一個聰明可愛的小丫頭,唉……
飛雪寺在半山腰上,卻是不能坐馬車,也不能乘轎,只能自己走上去的,不然就不虔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