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燙飯剛起鍋,大家都端著碗站在門口就著涼風吃。余秋在飯里頭吃到了昨晚剩下的青椒炒茄子,味蕾突然間被喚醒了,一碗飯很快就下了肚。
胡奶奶家屬于八隊,秀秀戴好護袖就直接朝田頭走。
她帶著三位哥哥姐姐到了水渠邊上時,就碰上了生產隊的婦女隊長。八隊的女勞力已經在田里頭忙碌了。
婦女隊長跟他們打了聲招呼,安排秀秀跟在自己后面干活,又笑著給余秋等人指路:“東勝他們在那邊,你們去那兒匯合好了。”
余秋茫然,其實雖然昨天大隊書記說了知青也不能回城,但并沒有給他們安排具體的生產任務,更沒說他們跟著誰干活。
為什么一下子他們就成了六隊的勞動力?
可惜胡楊沒有給余秋思考的時間,大隊會計同志已經歡喜地往前奔。
天上星星還掛的老高,田野間青蛙呱呱叫個不停,夜風吹在人臉上,帶著濕氣與涼意,怪冷的。
余秋渾身一凜,腳上沒留神,差點兒直接摔倒在田埂上。挎在身上的醫藥箱磕到了她大腿,疼得她忍不住倒抽口涼氣。
田雨趕緊扶住她,滿臉嚴肅地大聲朗誦:“一面學習,一面生產,克服困難,敵人喪膽。發揚勇敢戰斗、不怕犧牲、不怕疲勞和連續作戰的作風,打贏‘雙搶’戰。”
余秋愣了下,才反應過來這是在背主席語錄。她只得硬著頭皮回應:“一個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這點精神,就是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一個有益于人民的人。我們肯定能做到。”
其實她也不知道前面那一串語錄跟田雨背出來的語錄之間有什么關系,可這個時代人之間說話就是這樣。對方用語錄打頭的話,你就必須得拿語錄接上去。她會背的語錄又有限的很。
田雨已經心滿意足,感覺每晚睡覺前背誦法學習語錄很有效。
水稻田里頭已經響動聲四起,幾乎各個生產隊都開始了忙碌,借著星光打響雙搶的第一戰。
他們在召喚隊員的口哨聲走到六隊的地頭。
余秋沒看到何東勝,實際上,這黑燈瞎火的,除了跟她面對面的寶珍母親,她誰也看不清。
趙大嬸一見三個知青就笑,立刻給分派任務:“你們去運草肥吧。”
其他活兒都太費腰了,她估計這三個孩子吃不消。現在天不亮,割稻子又容易傷到人。
胡楊卻反對:“我們可以的,走水渠運草肥,小孩子也可以。”
雖然大隊書記等人小范圍做了試驗后認為肥水直接走水渠不現實,因為太肥了密度大,很容易沉積在水渠底下,不容易往田里頭走。
但他們還是痛快地接受了胡楊的改良版意見,直接在草肥塘邊挖出個坑連著水渠,然后將滲出來的肥水通過尿桶直接走水渠拖到田里頭去。
別看這法子貌似每趟運的肥水少,可因為快而且省力,反而綜合效率高。
大隊書記在會上一說,各個生產隊都接受了。還有人開玩笑非要拉胡楊去家里頭吃飯,感謝他將大家伙兒從摜草肥跟挑草肥以及翻草肥的辛苦中解脫出來了。
反正都是等著草肥漚爛成水,所以也不需要翻動草肥好讓它們均勻地腐熟。
余秋倒是覺得草肥塘也該密封處理,因為這兒同樣容易招惹蚊蟲。
“對,我們可以做其他事。我們也能拿六分工。”田雨拉上自己的同伴,“你說是不是啊,余秋?”
余秋趕緊點頭,她完全不想運草肥,就算拖著走水路不累她也不干,因為她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抗拒那味道。
婦女隊長看他們態度堅決,只好擺擺手:“那你們去那邊秧田拔秧苗吧。寶珍跟她兩個嫂嫂都在,讓她們帶著你們。”
獲得組織信任的胡楊大喜過望,立刻歡快地往秧田跑。
天太黑了,即使有星光與月色,余秋仍舊看不到秧田的位置,只聽見人腳走在水里頭發出的嘩嘩聲。
寶珍正將拔起來的秧苗一捆捆地用稻草扎好,方便后面挑到上過草肥的水田里頭,好讓母親等人天亮后插秧。
她招呼余秋和田雨跟在自己后面干活,一來好帶帶人,二來她速度也不快,省的女知青們太吃勁跟不上。
余秋將醫藥箱掛在田頭的樹杈上,脫了鞋襪下田。
不是她不怕螞蟥咬,實在是這里沒有穿鞋襪的條件。她現在總共就三雙鞋子,其中自己穿過來時穿的那雙她還不太敢拿出來,萬一剩下的這兩雙壞了,她真要跟村里的困難戶一樣,赤著腳到處跑了。
繁星滿天,涼風習習,余秋腳一碰到秧田里頭的水,頓時渾身一個激靈。太冰了,簡直比她早上洗臉的井水還涼,直接往她骨頭縫里頭鉆。
她現在完全明白這個時代的人為什么容易得關節炎了。長期在這種環境下工作,不生病才怪。
寶珍將自己負責的這一隴秧苗分成三塊,自己負責的那部分是余秋跟田雨兩個人加起來的總和。
“連著根拔,手盡量往下伸,不要傷著根就好。”
余秋跟田雨有樣學樣,兩人通力合作,倒是勉強可以跟上寶珍的速度,就是腰一直彎著,感覺挺吃不消的。
其實楊樹灣人家里頭有種小板凳,上下兩塊長方形木板,中間兩根腿撐著,稱作為秧板凳,是專門給下田拔秧插秧的人坐的,可以省點兒腰腿力氣。
可是余秋坐在上頭拔秧,只覺得不方便,挪動板凳還要額外花費時間。她很快就放棄了。
她看周圍人也差不多,大家寧可站在地里頭,彎著腰拔秧,這樣還省事些。
一路走一路干活,很快余秋就感覺不到腿腳的涼意,反而悶出了滿頭的汗。小風再一吹,她也不覺得冷了,反而感到說不出的舒爽。
寶珍的二嫂是出了名的快手,一個人可以抵上三人組兩倍的速度。她很快從后面追上三個小姑娘,還見縫插針地夸獎了女知青一句:“厲害,難怪主席說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看看,文能當秀才,武能把秧栽。”
寶珍突然間反應過來,發出驚呼:“二嫂,你說話押韻呢,也是女秀才。”
旁邊一塊兒干活的青年婦女們都笑了起來。
“撲通——”
前頭響起巨大的水花聲。
余秋驚訝地挑高眉毛,還真有人笑得打跌啊。
胡楊哭喪著臉從田里頭爬起來,指控罪魁禍首:“這秧板凳不好動,我給它裝兩個輪子,讓它在田里滾著走。”
田里頭的女人們都笑得不行。寶珍的大嬸更是故意打趣:“對對對,新農民,你應該撐個船來拔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