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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秋回去洗了個澡,只來得及又檢查了一遍方英的出血情況跟會蔭切口,叮囑她多給孩子喂奶,便背起醫藥箱又匆匆出門去。
臨走前,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抓起了那本《赤腳醫生手冊》。
因為白天忙著摸楊樹灣居民健康狀況的底, 晚上煤油燈又費眼睛, 到現在她都沒來得及好好看看這本據說發行量僅次于領導人選集的奇書。
洪水雖然暫時退了, 后續防治瘟疫工作卻才剛剛開始。
洪水淹沒了稻田, 八隊那六十多畝剛栽下去的秧苗被淹的無影無蹤, 只看見太陽底下白花花一片水。
其他的稻田也好不到哪兒去,各個生產隊都在隊長的帶領下撅開口子,往田外頭排水。否則馬上就要收割的稻子被這么一泡,全楊樹灣的老小別說留給自己的口糧了,連公糧都交不上。
六隊的生產隊長跟隊長都不在,余秋看到寶珍母親在田頭指揮大家忙碌。就連平常不下田的寶珍也扛起了鐵鍬。
余秋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頭,沒有招呼寶珍跟自己一塊兒去跑防疫。
畢竟對于現在的農民而言,農田才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根本。
考慮到余秋剛開始擔任楊樹灣大隊赤腳醫生職位,對各項工作還不熟悉,公社特地派了衛生院的老大夫丁醫生過來帶著她干活。
丁醫生五十歲上下,兩鬢頭發已經花白,說話時帶著濃重的口音,聽著不太像是紅星公社的人。
他兩只手上下揮舞,示意余秋看他們腳下的水:“洪水過后,最重要的就是做好水消毒工作。農村不比城里頭,沒有自來水,所以飲用水的水源消毒是重中之重。”
余秋跟著他到大溝上游。
農民在長期生活生產實踐中,也積累了自己的防病經驗。飲用水在上游取用,中下游的水用于淘米洗菜洗衣服,下游的水才用來洗刷馬桶痰盂。
余秋看著河面上大片的水葫蘆跟水花生,驚訝地瞪大眼睛:“利用植物達到凈化水質的目的!”
現在農民養豬基本上沒有任何飼料,除了使用加工米剩下的米糠之外,豬食的主要來源就是各種青飼料,水葫蘆跟水花生還有一種被稱為薇草的水生植物占了很大的比重。
余秋先前沒在意這些水生植物,還琢磨著能不能把這些水草打掃干凈,改種空心菜。她放在屋子旁邊水溝里頭的空心菜根已經發芽了,再過半個月肯定就能炒出盤菜來。
現在她才猛然意識到這些水草起著過濾層的作用。
丁醫生的笑容中掩飾不住的得意:“多跟貧下中農學習,有大智慧的。《赤腳醫生手冊》有沒有?有的話好好用起來,尤其是前面疾病預防部分,指導價值很高。”
暴雨過后的田埂泥濘不堪,丁醫生的腿腳不太靈便,得拄著樹枝當拐杖才能走。
他從身上背著的醫藥箱中取出白色藥片,丟進水源當中去,又叮囑余秋:“明礬雖然已經交給各個生產隊讓他們發下去,但有的人未必想得起來要消毒飲用水。所以這兒咱們還得再加一條防線。”
老醫生自言自語地念叨,“照我說,最好這兩天都喝雨水,這樣還安全點兒。”
余秋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河面上漂浮著淹死的雞鴨。夏天日頭上升迅速,火辣辣的熱力在執拗著大地同時,也讓禽畜的尸體迅速腐爛。
“淹死的禽畜尸體必須得挖坑深埋。”丁醫生將厚口罩以及手套分給余秋,“動作快點兒,別讓小孩撈了吃掉。”
鄉下窮,一般人家養的雞鴨那都是生蛋換鹽的,哪里舍得殺了吃。整個公社,就連革委會主任家里頭也是三年兩節才能吃上頓魚肉。
大人多少能管住自己的嘴巴,小孩子饞狠了就顧不了許多。
余秋跟著丁醫生,用長長的竹竿試圖勾水面上漂浮的家禽尸體。那水流卻極不配合,一直朝河心的方向跑。
丁大夫急得滿頭大汗,卻也無奈:“應該直接撐船過來的。”
紅星公社有五六年沒碰上這樣的大水了,他也有些印象模糊。
“丁醫生,又送藥下鄉啦。”遠遠的,何東勝撐著條烏篷船過來,船上還坐著寶珍的兩個哥哥。
余秋立刻柳眉倒豎:“你們仨怎么跑這兒來了?不是叫你們去衛生院打針的嗎?”
洪水最猛的時候,他們跳下河里頭,用身體擋住了洪水,腿腳沒少受罪。寶珍大哥的小腿上劃了一道足有十五厘米長的口子。
趙二哥朝她做了個求饒的手勢,何東勝搶在前頭解釋:“打了,我們就是從公社撐船回來的。”
余秋微笑:“打在哪兒?”
“屁.股針。”
“胳膊。”
“胳肢窩外頭。”
三人三個答案。
余秋冷笑:“喲,還特地給你們分地方怕搞混了人啊。趕緊去,偉大的領袖教導我們,祖國的醫療衛生事業以預防為主。”
話一出口,她就佩服自己的適應能力,居然都會用語錄當論據了,可喜可賀。
何東勝笑著直搖頭:“馬上去,真是馬上去,剛才那船上人坐不下了,我們才要的這條船。”
他伸出長竹竿,勾河面上的死鴨子死雞。
丁醫生趕緊也上船去,直接拿船上的桶舀了河水泡漂白粉,然后將死雞死鴨子全都丟進去泡著。
“這要泡上兩個小時,在離水源遠的地方挖坑掩埋。”丁醫生一邊忙碌,一邊帶徒弟。
余秋趕緊掏出紙筆記下。
預防醫學跟臨床醫學是兩個不同的專業,她大學時倒是修過《預防醫學》這門課,但真正的衛生防疫工作還真一天都沒接觸過。
何東勝伸頭望了眼木桶,嘆氣:“這是胖嬸家的蘆花雞吧,她要哭死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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