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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后悔,昨晚不應該趕走老人。說不定接生經驗豐富的老人看了一遍之后,再碰上類似的病例,就會依葫蘆畫瓢了。
胡奶奶笑了笑,搖搖頭:“不接生咯,我那一套早就過時了。”
她低下頭,繼續搓草繩。陽光落在她的白發上,似乎想要跟著她,然而太陽越升越高,她終于還是被留在了陰影中。
余秋張張嘴巴,想要告訴老人,她的導師當初下鄉時,也曾經向經驗豐富的接生婆請教過。
遠遠的響起哨子聲,胡楊大聲喊人:“快快,大家到祠堂集合,歡迎知青。”
原來公社的大會堂叫這場暴風雨淹了,公社革委會決定直接在楊樹灣的祠堂里頭歡迎下鄉知青。
鄉間文娛活動匱乏,因為沒通電,連大廣播都沒得聽。
胡奶奶立刻來了精神,站起身跟著去湊熱鬧。
楊樹灣小學只有一到三年級,少先隊員們個個都系著鮮艷的紅領巾,站在祠堂門口大聲唱著:“同志們,你們好啊,你們辛苦了。”
奶聲奶氣的嗓門配上一張張嚴肅的蘿莉正太臉,看得余秋忍俊不禁。
公社革委會主任是位年過四五十歲的中年人,走路的時候,一條腿直挺挺的。
余秋瞥過一眼,估計這人是腿受過傷。
田雨悄悄跟她咬耳朵,小聲道:“這是戰斗英雄,當年打過日本鬼子,抗美援朝還打過美國鬼子的。”
余秋肅然起敬,老革命居然還在公社當基層干部,實在高風亮節。
發了洪水,公社的歡迎儀式只能一切從簡。革委會的劉主任承諾等到雙搶過后,一定會好好慶祝一番。
臺下的觀眾拼命鼓掌,余秋混在知青隊伍當中也跟著隨大流拍手。
出乎她意料,楊樹灣的祠堂居然沒有被破壞掉,祖宗牌位之類的保存的好好的,屋子也收拾得干干凈凈。
田雨是個包打聽,已經偷偷跟余秋咬耳朵:“他們沒革掉。”
大概是因為天高皇帝遠,楊樹灣到革命開始時村里頭才有小學,而且只辦到三年級,革命儲備力量實在有限。外頭的革命干將們又被大山大河隔著,沒能將革命的火焰充分燃燒進來,于是才有了這條漏網之魚。
后來大隊開會覺得大隊支部太小,打谷場又不遮風擋雨,索性將祠堂當成了村里頭的大會堂。
田雨雖然覺得祠堂不好,但她認為要文斗不要武斗,缺了點兒革命的火星。
余秋心道留點兒東西吧,砸了又建不起來新的,白糟蹋東西有什么意思。
文化的傳承意義非凡,人始終都要留著魂留著根。
她挺起胸膛看臺上小學生們奶聲奶氣的小合唱《小軍號》,感覺就跟看到還沒來得及長出爪子的小老虎一樣,萌的不行。
小學生表演完了,就輪到知青們上臺唱《大海航行靠舵手》。
這歌余秋熟,真熟。
醫院五月□□會的時候,他們婦產科的表演節目就是歌伴舞《大海航行靠舵手》。作為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她下了夜班也得參加排練。可憐她老胳膊老腿,還要上臺跳舞。
最后大隊的文藝骨干也表演了一段《林海雪原》的選段。
聽說大隊自己也排了《林海雪原》,但是現在大家伙兒都忙,只能等待忙罷了再好好熱鬧一番。
劉主任又上臺講話,表達對知青們的歡迎。
“廣大農村需要你們,革命從農村開始也要回到農村去。知青朋友們,請牢記主席的指示,農村大有可為!”
眾人拼命鼓掌,余秋手都拍紅了,因為她聞到了飯菜的香氣。
早上那點兒山芋粥哪里能填肚子,她出門的時候感覺東西就已經消化光了。
兩張條形桌拼到一起,桌上擺著冬瓜排骨湯、虎皮蛋燒肉、紅燒魚,都是大臉盆裝著的,油香四溢,就連韭菜炒河蝦都汪著油。
說來也怪,余秋平常口味偏清淡,主要是他們醫院食堂的飯菜相當養生,油跟鹽放的都少,她七年下來已經習慣了。
結果1972年的空氣中大概是彌漫著饑餓因子,她看到油晃晃的肥肉不僅不反胃,居然還覺得真香。
事實上,她也的確夾了一筷子五花肉。
不僅僅是她,所有的女知青都夾了,就連年紀最大的陳媛也夾了。看樣子,這種叫饑餓的因子真的會傳染。
相形之下,他們這幫知青已經算是斯文的了,因為小學生們真是恨不得將臉都埋進盆里頭。
這個年代物質匱乏,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即使是種田養豬的農民也一天到頭難得見肉影子。
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不饞肉才怪。
余秋看著個大腦袋的小男孩一塊接著一塊,專門挑肥肉吃,十分擔心他會拉肚子。
長期少油水的人驟然吃上大葷,腸胃基本上都吃不消。
她剛琢磨著要不要勸這孩子慢點兒,別噎到了,這孩子就猛的咳嗽起來,捂住著脖子喘不過氣來。
他被五花肉給卡到了。
帶隊的老師慌得大叫,用力拍他的背喊他咳嗽,可是小男孩壓根發不出聲音,直接跪倒在地上。
“讓開。”余秋趕緊丟下碗筷沖過去,直接將人從地上抱起,“現在不要亂動,聽我的吩咐,配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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