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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狼藉
這個夜晚成為了戚淵一生的夢魘。
他的母親橫尸在客廳,身上蓋一條紫色的被單,殷紅的血液漫過粗糲的地板,從她身下開始蜿蜒。她的臉側睡在地上,頭破血流,一雙黑色的瞳孔死氣沉沉地盯著他房間所在的方向,伸出的手血涔涔的,手臂上都是淤青。
客廳被砸得一片狼藉,就連靠近廚房的小碗柜也未能幸免,摔出來的碗碎了一地,到處都是七零八落的碎瓷片。
戚淵腦子一片空白。
此后多少年,他獨自一個人的時候總會回想起這個晚上,回想起他母親橫尸慘死的模樣,回想起這一地的狼藉,回想起他打110時顫抖的手,還有窒息的無措與恐慌。
多少午夜夢回,他都在為這一晚顫栗絕望。
他狼狽地跑過滿地碎片,期間絆了一腳,他摔在地上手掌按了一地碎片,割裂好幾道深紅色的傷口,鮮血滴答落在白色瓷片間,他沒覺得疼,在電視機旁拿起固話的聽筒,撥出了120。
他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了,他也不知道電話的那頭在說些什么,少年整個手掌殷紅,他攥著話筒用力到指尖繃直青筋凸起,被父親家暴他沒掉過一滴眼淚,被人圍毆他也不曾哭過一聲,此刻他握著話筒卻像是失去所有,不可抑制地嗚咽出來。
“救我媽,求求你們救我媽——”
他一個人在一片狼藉的屋里,恍若陷入一個無盡的、寂靜的、沉默的、逼仄的、壓抑的世界。黑暗將他吞噬,他握著話筒像是沙漠中孤立無援的脫水旅人,在無聲的世界里頹然崩潰。
戚淵從記事起從未有過哪個時刻活得像個普通的孩子,可是這個時候,他只能像個孩子一樣無助、狼狽、絕望地哭泣,眼淚和血都滴滴答答地打落在固話撥鍵上,他大概重復了五六次求求你們救我媽,才顛倒地想起來他其實需要報上地址。
他得不到任何反饋,無聲把他和這個世界剝離開來,此刻他仿佛站在了世界的對立面,連求救電話都是孤獨的。渺小的他站在了云天遙遠的彼端,像浮游、像塵埃,徒然地和無妄的風抗衡,想要回到有聲有色的人間。
經歷過苦痛嗎?經歷過絕望嗎?
戚淵坐在地上,醫生當場宣布了母親的死亡,他就在那里麻木地想。
沒有,你并沒有經歷過什么苦痛和絕望,你不過是被生活錘進了一塊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磚,這塊磚拿去做了墳墓或者棺材。而你的人生本就是這樣。
醫生是個四十多歲面相和藹的男人,來到現場只消一眼就知道這件事情恐怕不簡單,再看了一眼在一邊像失了魂的小少年,醫生嘆了口氣,粗略地查看了女人的致命傷,他打了一個110,報了兇殺案。
警方開著烏拉烏拉響的警車從鎮中心使出,一路響過玉堂鎮的大街小巷,流言也就此開始瘋傳。玉堂鎮地方小,從沒出過命案,這件事起初只是被好事圍觀的人三言兩句口口相傳,而后像是病毒一樣瘋狂擴散。
戚淵作為唯一一個目擊證人,被警方帶走了。他的父親作為這個案子的嫌疑犯,還在逃逸。
有人說是兒子和父親兩個人聯手把女人打死的,這個兒子前段時間還在學校差點打死人;也有人說是兒子怕自己也被父親打,于是躲在了一邊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母親被打死,是個極度懦弱的人;還有人說母親被父親打死了,他做兒子的一滴眼淚也沒有,冷血得可怕。
而流言的中心,戚淵在派出所做完筆錄后回了家,之后徹底輟了學。
遲遲才知道這件事的桃山,心態崩了。準備上四年級的她從小是在蜜罐里長大的小姑娘,完全想象不到失去媽媽是多么可怕、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她放了學,找到媽媽就直撲到媽媽懷里哭。
張老師一猜就猜到桃山在傷心什么。
這件事說來駭人聽聞。因為上次那件事張老師和戚淵班主任就有一些來往,這次戚淵出了事,張老師第一時間便和戚淵班主任做了聯系。提起這事,戚淵班主任直嘆氣。
“戚淵他爸愛撒酒瘋,一直都有家暴,戚淵從小是被他爸打大的,這次他爸估計是打沒了理智,他媽還剛懷了孕……哎這做的什么孽,他媽被打的時候,戚淵那孩子一直在房間,但是耳朵不好,半點聲響都沒聽到。你說他該有多難受?這擱誰身上都受不了啊!我前幾天去他家,他也沒見我。你女兒不是和戚淵很好嗎?去勸勸吧,開導開導,別真的想不開了。”
掛了電話張老師心情真的很復雜,她和戚淵的爸爸有過交際,記憶中他就是一個很暴躁的男人;戚淵總是渾身帶傷,她一直以為那是戚淵在外邊打架打的,從來沒想過、也完全不敢想那會是他爸打的;再說起耳朵這件事,就更令人惋惜了。
戚淵這孩子太苦了,張老師真的是心肝肺都在替他疼。
“沒事沒事,”張老師蹲下身來,拍拍懷里小桃山的背,安慰她,“爸爸媽媽等下陪你一起去看看他,好不好?”
桃山哭得一張臉都是鼻涕眼淚,重重地點了點頭。
晚飯過后,爸爸媽媽提了一個保溫湯盒和一袋水果,桃山特意叫媽媽挑了又大又甜的橘子,她還自己背了一個小書包,里面都是小紅花和甜滋滋的糖果。
余教授出門前猶豫了一下,還是給小桃山遞了一個小本子,桃山還不解地看了爸爸一眼。
“你小哥哥他可能聽不見,”余教授溫和地說,“桃桃如果有什么話想對你的小哥哥說的話,可以寫在本子上。”
提到這個,桃山又忍不住哭了。
她的小哥哥那么好那么好,怎么會這么讓人心疼啊?
余教授看著小女兒又開始大眼睛包淚,便摸了摸她的小腦袋,“不能哭哦,在小哥哥面前要笑著的,他肯定喜歡你笑。”
桃山就不哭了,牽著媽媽的手乖乖地給爸爸媽媽帶路。
夏天的晚風燥熱,日長夜短,六點半天還很亮,那座鐵皮房依舊孤零零地佇立在亂石堆上,桃山一路都在和爸爸媽媽說著平時與戚淵的點點滴滴,張老師越發覺得這個大家都認為很壞的孩子心地其實也很善良,只是從小的家庭環境和教育讓他對于接受善意和表達善意這一方面特別陌生和別扭。
這個孩子被毀得很可惜。
“學校里,好多、好多人亂說,說哥哥,是大壞、大壞蛋,”桃山氣呼呼地說,“說了,說了很多,亂、七八糟的話。”
“這世界上的人總喜歡去聽自己想聽的,也喜歡用惡意揣測別人,”余教授看著氣呼呼的小桃山莞爾,“桃桃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好姑娘,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聽,用智慧去思考,我的桃桃一直很棒。”
“我的,爸爸媽媽,也、也很棒,”桃山說完低著頭,有些低落,“如果,小哥哥的,爸爸媽媽,也能、能這么,棒,就好了。”
張老師笑了笑:“會的,他以后也會有新的生活。”畢竟戚淵還未成年,警方和其他救助部門已經在聯系戚淵遠方的親戚商量收養的事情。
到了戚淵家,余教授去敲門,戚淵果然沒開。
桃山皺了皺眉頭,忽然想到什么,然后拍了拍手,“小哥哥,聽、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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