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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床位緊張,他也沒啥病,還不聽醫生的話, 總不能讓他一直這么占著個床位,所以還是回家吧。
說白了,就是回家等死吧。
王建軍他們就把他給接回來了。
這小半年,因為胃口不好,老王頭吃的東西不多,再加上一直臥床不起,人也衰老消瘦得不成樣子,看著就跟個骷髏架子似的,王美清冷不丁的一看,可不就被嚇一跳嘛。
王奶奶坐在床邊,看到王美清和孫桂枝來了,俯下身子跟老王頭說道,“桂枝和二丫看你來了。”
見老王頭沒動靜,王奶奶便給孫桂枝和王美清解釋道,“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涂的,這會兒怕是又不認識人了。”
王奶奶說完,又低頭給老王頭說了一句,“桂枝和二丫看你來了。”
王奶奶跟老王頭說話,孫桂枝和王美清就站在一邊兒等著,孫桂枝沒喊“爹”,王美清也沒喊“爺”。
雖說不應當跟一個快入土的人計較,可有些人,就算是他快要死了,也是不值得原諒的。
王奶奶又跟老王頭說了兩三遍,老王頭才算是有了反應,扭過頭,一雙渾濁的眼睛看著孫桂枝和王美清,大聲問王奶奶,“誰來了!”
“老大媳婦,桂枝,還有咱二丫。”
“老大媳婦?你見了她面你跟她說,我的養老錢也該漲漲了……”
“不是早給你漲上去了,5塊漲到塊,塊漲到10塊。”
“漲上去了?我咋不知道,是不是你給昧下了?你個死老婆子,嫁給我多少年了,你就沒跟我一條心過,你還學會頂嘴了,我看你是又皮癢了……”
一邊說一邊就要找東西想要打王奶奶。
王奶奶漠然地坐在那兒,沒動,想打她?那他也得有那個力氣。
果然,老王頭折騰了兩下就沒勁了,躺在那兒呼哧帶喘的跟頭老牛似的,喘過氣兒就開始在那兒胡言亂語。
“昨兒個永慶跟我說要去京城,我就跟他說不能去,他是老大,該回來挑起家里的擔子了,永慶聽話,我讓他回來他就回來了,還月月給我錢,就是找的媳婦不行,不孝順,生個丫頭片子吧,還當個寶貝,說是那丫頭考上大學了,你說那得花多少錢,有那錢還不如給勝利娶媳婦,回頭我見了永慶,我非叫他把他媳婦趕走不行,還有他媳婦那個娘,瘋婆子,永群就比老大強,永群在革委會,快當上主任了,出息著呢……”
王奶奶扭頭跟孫桂枝和王美清說道,“人也見著了,你倆也別在這兒聽他說胡話了,省得嚇著二丫,回吧。”
王美清聽了,扭頭就出去了:人們常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可老王頭卻是依然吐不出象牙,都要死了,也不落個好,既然這樣,那就慢走不送吧。
孫桂枝也跟著出來了,王建軍和王愛軍都在院子里站著,孫桂枝問他倆,“你們二叔呢?”
王愛軍氣憤道,“自打我爺一住院,屋門就鎖了,這都一個多星期了,也沒見個人影,現在除了勝軍,他們家其他人,都找不著了。”
孫桂枝嗤的一聲笑,“這是怕攤錢呢,也就這點出息了。”
又問道,“給你們三叔打電話了嗎?”
“打了,說是立馬買票回來。”
孫桂枝算了算時間,“怕是不能見你爺最后一面了。”
見不了就見不了吧,老王頭自私自利了一輩子,尤其是對老大和老三,從小算計到大,想來王永兵對他,也沒多少感情的吧,就算是沒見到最后一面,想來也不會有什么遺憾吧。
孫桂枝估計的不錯,老王頭在王永兵回來的前一天夜里就沒了,聽說沒的那天夜里,說了大半夜的胡話,也不知道他突然咋就那么大的勁頭,嗓門兒特別大,吵得四鄰都不得安生,四鄰沒一人不罵他的,都說他活著做了虧心事,老天爺也不待見,所以才死在了五黃六月。
當地是有這么個說法,說是死在五黃六月的,都是因為活著的時候缺德事做多了。
為啥這么說呢,因為五黃六月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要是死了,得趕緊埋,要不然,尸首都要臭了。
不象死在冷天的,在家里能停7天的靈,7天里都吹吹打打的,還有好些人來祭奠,多風光。
所以當地人賭咒發誓的時候,都會說“誰要是做這種缺德事,就讓他死在五黃六月”,這也算是最重的一個詛咒了。
再回到老王頭,說了一夜的胡話,第二天天還不亮的時候咽了氣,咽氣的時候就王愛軍,王建軍還有王勝軍哥仨在身邊,壽衣也是哥仨給穿的。
這個年代也沒有冰棺,穿上壽衣就趕緊放到了早就打好的棺材里,口沒有封,就等著王永兵回來見最后一面,然后就趕緊下葬。
王永兵一家三口,是下午一點多鐘到的,聽說老王頭已經沒了,王永兵也只是對著棺材里的老王頭沉默了好久,然后就讓封了棺,連滴淚都沒掉。
看到的人也都理解,男兒有淚不輕彈嘛。
只有孫桂枝知道,王永兵對老王頭,是徹底寒了心。
這些年,王永兵哪次回來,老王頭都要問王永兵要錢,還是獅子大張口那種,王永兵不給,就雞蛋里挑骨頭的罵王永兵,啥話難聽罵啥。
幸好他是不知道王永兵部隊的電話,要不然,他真敢打電話到部隊上去賣王永兵的壞。
攤上這么一個爹,王永兵心里的那點父子情早就被磨沒了,如今對他來說,老王頭也只是一個熟悉的陌生人罷了。
老王頭當天就入了土,倒也省了很多事。
給他辦后事的錢,是孫桂枝和王永兵平攤的。
王永兵本來想自己都拿出來的,孫桂枝給攔住了:王永慶雖然已經不在了,可王永慶這一門子還在,該出的錢還得出。
王勝軍想要出王永群那一份,王永兵和孫桂枝都沒要:一輩歸一輩,王永群的責任,不能算到下一輩人身上。
至于王永群,從老王頭住院到老王頭入土,也都沒有露面。
后來在老王頭入土的頭七,他跟趙菊花也不知道打哪兒冒出來了,跑到老王頭墳前,哭的那叫一個悲痛欲絕。
在地里干活的人,被他倆的干嚎吵鬧得心煩意亂,忍不住逗弄他倆,“你倆也別哭了,永兵還沒走,還等著跟你分攤你爹住院和辦后事的錢呢,我估摸著這會兒他已經知道你回來了,說不定已經找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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