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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曉耘沉默了幾分鐘,“我被分派到葛忠鎮,那兒一年、五年、十年也發生不了什么大案子。我的同事們成天無所事事,值值班,巡巡邏,一年四季就這么過去了。”
明恕說:“你在盼著大案子?”
“別跟我說教,不愛聽?!避鲿栽挪荒蜔┑財[手,“當我在葛忠鎮蹉跎人生時,你在做什么?”
明恕略一回想,自打離開校園,他就沒有真正閑下來過,大城市里即便沒有重案要案,也小案不斷,退一萬步講,連小案都沒有,新人們也會被押去學習、整理積案。
“我總是聽到你的名字。”荀曉耘說:“明恕參與偵破了什么案子,明恕又立了什么功……可是我呢?我在離你那么近的地方,葛忠鎮,卻做著那些根本不需要偵查技能的工作。你的前途是刑偵骨干、重案組負責人,將來說不定還能拼個局長什么的來當當。我呢?我看不到前途?!?
明恕說:“所以你選擇了辭職?”
“我受不了了!”荀曉耘咬牙切齒,“只要還穿著警服,我就無法讓自己不和你比!每天我都問我自己,為什么我趕不上你?我明明只比你差這么一點,為什么境遇卻天差地別?”
荀曉耘右手食指與拇指平行,中間隔著不到一厘米的距離,“為什么我運氣那么差,我只想要一個破案的機會來證明我自己,葛忠鎮卻太平到連一起命案都沒有!”
“不過現在好了?!避鲿栽欧畔率?,“他們都說平安是福,葛忠鎮不會發生大案,我就讓它發生!”
明恕說:“你是因為當年的不得志,才選擇在葛忠鎮殺死賀煬?”
“不行嗎?我偏要讓大案發生在那里!”荀曉耘厲聲道。
明恕幅度很輕地搖了搖頭。
“說回去。我去看了心理醫生,心理醫生說,我需要自我調節,從固有的圈子里跳出來,或許應該去個氣候好的地方走走。”荀曉耘眼神漸漸溫柔下去,“所以我來到廂山市,不巧的是,剛到就在原始森林里迷了路,差一點就死在里頭?!?
明恕說:“段韻救了你?!?
荀曉耘深吸一口氣,“看來你已經查得很清楚了。對,是段韻救了我,不僅將我從原始森林里救出來,還拯救了我的人生。他……”
荀曉耘像是陷入了一生中絕無僅有的美好回憶中,“他是我的太陽,心理醫生都沒有做到的事,他做到了。”
“尹卓,你為什么從來不笑呢?”段韻將新鮮的蔬菜放在水池里,“今天天氣這么好,你笑笑吧。你笑起來肯定很帥?!?
“尹卓,你運氣好好哦!”段韻從盆子里拿出白白嫩嫩的豆腐,“你在原始森林里迷了路,結果就碰上了我。天哪,哪有人的運氣這么好呢?你應該去買彩票?!?
“尹卓,你做的香酥魚也太好吃了吧?”段韻胃口極佳地刨著飯,“我從來沒吃過這么好吃的魚。咱倆打個商量吧,我以后天天給你送菜,你天天給我做飯,怎么樣?快答應快答應,我叫你哥哥啦!”
“尹卓,你真厲害,什么都會,明天再教我幾招吧?我學著防身!”段韻氣喘吁吁地躺在地上,周身大汗淋漓,“我小時候有兩個愿望,一是念大學,二是當兵,你都做到了,你簡直是我偶像!”
“尹卓,你現在真的很喜歡笑了耶!”段韻露著小白牙,站在陽光下,整個人像是融進了光芒里,“這才對嘛,人生其實挺美好的,如果有低谷,我就來當你的梯子!”
“我沒有對他說實話?!避鲿栽诺纳ひ舨恢挥X變得沙啞,“我不叫尹卓,也沒有當過兵,我只是一個失敗的前刑警。”
“你說一個人怎么會善良到那種地步呢?我的所有陰暗、缺陷,他都看不見,他的眼睛好像只能發現我的好,總是變著花樣夸獎我?!避鲿栽耪f:“離開廂山市時,我覺得我已經走出來了,不再執著于與你較勁,往前看,看得見希望?!?
明恕的指尖有些發冷。在柯正的描述中,他已經得知段韻是個何其陽光的人,而荀曉耘將這一切變得更加鮮明。
段韻是太陽。荀曉耘曾經擁有過,卻在某一個時刻,永遠失去。
“我開始用我的優勢創業,刑警不適合我,我在it行業里找到了我的價值?!避鲿栽啪従彽溃骸拔乙恍膿湓谑聵I上,‘星辰安全’從一個只有三個人的小公司,發展成業內領先企業。我……我混出頭了,我不比你們任何一個老同學差!”
“當年我騙了段韻,我的身份是假的,當兵的經歷也是編造的。在沒有拼出個名堂之前,我沒有臉去找他?!避鲿栽怕曇艉鋈活澏?,“可當我能夠‘衣錦還鄉’時,他已經……”
悲傷似乎滲透進了空氣中,明恕品到了絕望,窒息,以及再難排解的痛苦。
“尹甄、賀煬、江希陽、岳書慶……”荀曉耘一字一頓地念著三年前那場游戲觀眾的名字,“世界上居然有如此惡毒的人,如此殘忍的事。為什么是段韻?為什么是我的太陽?”
許久,荀曉耘喃喃道:“那幾年的奮斗就像個虛假的夢。夢突然醒來,我還是以前那個我。段韻一走,就把我的一切全都帶走了。我要給他復仇,也要……贏過你。”
明恕壓緊唇角。
荀曉耘干笑,“優秀的老同學,明隊,我已經贏過你了!”
“當警校生、刑警時,我老是和你競爭,競爭又競爭不過,是你把我推進了爬不起來的坑里。但當兇手就很適合我,我在你的地盤上作案,在你的地盤上教唆別人作案,全都成功了!你早就盯上賀煬了吧?可那又怎么樣?我在你的眼皮底下,虐殺了賀煬!而你能做的,僅僅是發現我這個兇手!”
“樓上那個人。”荀曉耘往上指了指,“他兒子被我‘教出來’的小魔鬼殺死了,他自己又落到了我手上。你們偵破了案子又怎樣?項皓鳴已經死了。老同學,咱倆的這輪交鋒,是我贏了!”
明恕面色凝重,雙拳緊握。
荀曉耘又笑:“你也體會到失敗者的感覺了嗎?作為一個警察最失敗的是什么?就是無法阻止命案的發生!但我可以,周嵐三人就像我培育的幼苗,他們來到‘第九戰場’那天,我就注意到他們,注意到被他們盯上的項皓鳴?!?
荀曉耘仿佛一個囂張的勝利者,聲音越發響亮,“只有我,能夠阻止那場虐殺!”
明恕沉沉道:“但你不僅沒有阻止,反倒囚禁了項皓鳴的父親?!?
笑聲在空曠的樓房里回蕩,聽者很難分清,這笑聲到底是歡樂還是悲苦。
“我是兇手啊,不是警察,我憑什么要阻止?我盼望它發生還來不及!”荀曉耘身上戾氣滿溢,幾乎要化作實質,仇恨與嫉妒扭曲了他的五官。
若說剛才明恕只是覺得他不像曾經的同學,如今對明恕來說,他已經是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
“那些該死的人中,賀煬是最難對付的一個,疑心重,狡猾,殘忍。你知道我是怎么殺死賀煬的嗎?”荀曉耘陰森地笑道:“明隊這么優秀的刑警,應該已經想到我的作案手法了吧?”
“你和曹芝丫殺死了外國人西川鈴美,你讓曹芝丫以西川鈴美的身份接近賀煬,給賀煬展示‘第九戰場’里的特定場景。普通人只會因為那些場景感到不適,反社會人格者卻會感到興奮,被吸引,心中的惡念被進一步激發?!泵魉≌f:“我猜,那些場景全是你設計的吧。”
荀曉耘滿意地點頭,“繼續?!?
“賀煬開始對西川鈴美感興趣,西川鈴美告訴他,自己不僅會設計密室,還會設計真正的殺戮表演?!泵魉≌f:“被你們當做蟲子獻給賀煬的就是賴修良。”
荀曉耘說:“沒錯?!?
明恕眼中滾動著怒火,語氣卻極度克制,“西川鈴美多次向賀煬灌輸一個概念——弱小的蟲子不值得殺,玩弄富足的蟲子,才是上位者的樂趣所在。于是富足的,且對上升抱有強烈欲望的賴修良成為最佳人選。賴修良失蹤那天,是你或者西川鈴美告訴他,賀先生有請?!?
荀曉耘鼓了兩聲掌,“那個貪得無厭的早死鬼,一聽有好處,就主動跟著我從科技園離開?!?
“我有個問題?!泵魉≌f:“賀煬真的被你們準備的這場游戲取悅了嗎?”
“你很了解賀煬?!避鲿栽判Φ溃骸百R煬這種人,實在是難以取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