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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難過得像是要透不過氣,呼氣吸氣聲已然控制不住,一旁是父親的長吁短嘆。
“我代替二哥去吧。”傅辰聽到自己這么說,他幾乎沒有猶豫地走到了父母面前,面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母親,他緩緩跪倒在地上。
“老幺,你在說什么!!你還小,不懂……以后你連男人都不是了……”終止了哭泣,母親趙氏難以置信地看著年僅八歲的傅辰。
“娘,我比二哥聰明,而且二哥年紀太大,他們未必要!”
“傻孩子,宮里頭就是吃人的地方,我前幾年去鎮上還聽說老張家把三兒子賣進去,沒幾年就卷了席子扔到了城外亂葬崗,連尸骨都找不到……”父親眼眶也紅了,枯手捂著眼,說不下去,要有能力哪戶人家愿意賣孩子,他們自個兒餓死也就罷了,卻不能害得幾個孩子一起。
本來就不舍得送孩子去宮里當太監的趙氏,聞言嚎啕大哭,上氣不接下氣的將傅辰摟進孩子,“不去了,你和老二都不去,咱們再也不賣孩子了!咱把你大姐找回來,不嫁了!咱們一家人,什么時候都在一起!”
古代很忌諱說“死”這個字,趙氏的話中意思卻在明顯不過,她豁出這條命也想保住這幾個孩子。
那滾燙的淚珠掉在傅辰臉上,連心都好像被燙到了,傅辰伸手回抱住干瘦的母親,撫著背骨上的紋路,這個還沒他前世年紀大的女人過得苦卻從未想過害孩子,那聲娘卻沒什么心理障礙地喊了出來。
幾年前傅辰來到這個時代時,他小心翼翼地扮演著這個幼齡稚兒,在這個信仰鬼神的年代里,出格的行為都可能被燒死,他沒有做出任何超出這個年紀和時代的事,漸漸融入其中。他曾見過村口老花家的婦人神神叨叨了幾句,就被認為是魔鬼附身,按照當地習俗要開膛破肚以凈化靈魂。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都與這個時代、這個家格格不入,一直以旁觀者的身份生活著,但不知不覺中,他已經把這家人當做真正的家人,這份沉重的親情灌注到心里的時候,就是鐵石心腸人也會觸動。
“我去!爹、娘,相信我,我的年紀剛剛好,會有個好價錢。”他知道大部分朝代選太監是有年齡限制的,這個不存在他記憶中的大晉朝也一樣,小孩最好是對性別還模糊的年紀,懵懵懂懂的為上佳。而且宮里對選入宮的小孩也有諸如樣貌、言談方面的簡單要求,比起木訥少言的二哥,他相信自己的價格會高一些,只是萬萬沒想到他也有計算自己能賣多少錢的一天。
最重要的是,他也許可以避過那勞什子的一刀。
“拿這銀兩把大姐贖回來,我們都要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
…………
“辰子,辰子,醒醒!”
身體被推搡著,傅辰從通鋪上醒來的時候,冷汗流了一背,推他的人是陳狗蛋,不過因掌事太監嫌這名字不好聽,改名陳作仁,負責巡查火燭,因著年紀較小性格有些跳脫,與傅辰的性子正好互補,兩人關系挺不錯。
“怎么了?”傅辰聲音還透著嘶啞,明顯沒睡醒。
監欄院外,傳來“咚——咚,咚,咚”的聲音,一慢三快,也就是說現在是凌晨一點。
外衫沾在身上黏糊糊的難受,洗澡是不可能了,作為一個無品級的掃地小太監,能分到的洗浴份額少得可憐。
“我剛巡查回來,就見你睡得不安穩,一直嘟囔著什么,是被夢魘到了?”陳作仁沒說他剛進來的時候,就看到傅辰渾身顫抖,面色慘白,那模樣沒得滲人。
“我不太記得了……”傅辰已經很久沒做過入宮前的夢了,過去了三年,那一張張鮮活的臉依舊清晰可辨。看了眼通鋪左右睡著的小太監們,并沒有被他們的動靜吵醒,此起彼伏的鼾聲在這不大的屋子里格外響亮。
“你沒事就好,剛才那樣著實嚇人。”陳作仁后怕地拍了拍胸口。
“還多虧你叫喊我,不然可不被魘到。”傅辰也和氣地應道。
“咱兩誰和誰,客氣啥子!”陳作仁脫衣正要上床,卻聽外邊有些動靜。
兩人對視一眼,迅速交流了一下,在宮廷里,大多都是有心眼的,那些缺心眼的多半是活不長久的。
沒多久,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夜深人靜時不難聽到,還沒等傅辰穿衣下鋪,就響起了輕微的叩門聲。
傅辰攔了下陳作仁,花了幾秒分析了下情況,從剛才的腳步頻率來看是急事,但又不希望大動干戈,應該是他們需要人手。
傅辰兩人將門打開,就看到站在外頭的李祥英,是內務府正三品的掌事太監,身后還跟著幾個李派系的小太監,這李祥英是個精明的主兒,為人以狠辣出名,被他整死的小太監小宮女每幾個月都能算作一打扔出去,這會兒這樣低調過來,定不是什么能見光的事。
傅辰揚起毫無心眼的笑容,和他的年紀相得益彰,發揮出一加一大于的二的效果。他雖小小瘦瘦的一人,但逢人三分笑,那雙眼烏黑清亮,讓人看著也討厭不起來。
壓低了聲音詢問:“李爺,這是怎么了?”
李祥英對這個眉清目秀的小太監有點印象,是個老實勤快的,稍一彎身,“找幾個口風緊的,趕緊出來,別驚動太多人。”
第2章
這湊得近了,便能聞到李祥英身上的旱煙味,很是嗆鼻。煙草在上個已經覆滅的朝代邯朝流行過,本朝開國皇帝晉太宗也在閑暇之余用過,李祥英是晉太宗逝世前進宮的,雖說是遺留到本朝的宮人,但混的并不十分如意,便往身上整這些東西以彰顯自個兒的老資格。當然,煙草也分好劣,李祥英用的不是進口的“淡巴菰”,也不是邯朝文人流行的“小蘭花”,而是自個兒捯飭的,用牛糞、驢糞澆灌出的煙草,俗稱旱煙,味道自是不好聞的。
李祥英見傅辰的表情漸漸恭敬,知道他是聞到自己身上的味道,清楚自個兒是“前朝元老”,心中對這小太監的明白很是受用,再見傅辰那張能掐出水兒的臉蛋,倒是有些不忍,只是這不忍在后宮顯得太廉價,轉瞬既忘,干正事兒才是要緊。
皇宮沒有賦予下人拒絕的權利,傅辰點頭應是,又例行公事交了些孝敬的銀子,叫上幾個平日里比較機靈的同去。
喊完人李祥英也沒解釋的意思,徑自走在前頭,速度很快,他們也是連走帶跑得跟上去。
云遮住了彎月,天幕宛若被饕餮咆哮吞下所有光芒,從遠處吹來的晚風猶如冤魂呼嘯。
經過長春門就是后宮,平日里傅辰上差的時候活動范圍就是職責內固定的地方,若是胡亂走到別處就是壞了規矩,被抓到按宮例是要杖責的,晚上的后宮也不像上輩子電視劇中那樣燈火通明,在只有燭光的年代,那點光芒在夜晚只能照到寸尺之距,雖能視物效果卻差了不少。
夜風襲來,宮燈吱呀的在前方搖晃,即便是初夏傅辰還是沒由來的打了個顫,眼皮抽搐似的抖了下,說后宮之地陰氣重并非空穴來風。
一旁剛下差的陳作仁打了個哈欠,見傅辰神色有些不對,倒不像面上看著這么沒心沒肺,拿手肘撞了下傅辰。
傅辰沉默搖了搖頭,他無法對陳作仁說,自己的懷疑和不好的預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