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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靜了半響,一陣盔甲的鏗鏘聲隨著腳步聲傳了上來,想必來人的身份十分緊要,哨兵便讓其上來了。只見一條昂揚漢子,面容和董昌倒有七八分相似,體型魁梧,身上的鎧甲滿是泥跡和干了的血跡,已經看不出本身的顏色,右手托著頭盔,眼睛布滿血絲,腮幫子凹陷下去,仿佛數日未嘗好好歇息過似地,正是董昌的從子,勇冠越州的董真。
董真上得堂來,看到一眾正在狂飲的人們,眉頭立刻便皺了起來,但他沒有說什么,便大步走到上首的董昌面前,躬身行禮道:“孩兒甲胄在身,不能大禮參見,請父親恕罪。”
董昌此時已經喝得有爛醉如泥了,董真沉厚的嗓音在堂內回蕩著,一旁奏樂的樂戶們也自覺地停止了,舞女們也紛紛退到了兩旁,賓客們的歡笑聲也被一遍寂靜所代替,堂上氣氛的突然改變讓董昌仿佛感覺到了什么,想要從身后姬妾的懷中站起身來,好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但近三個時辰的痛飲仿佛強力的粘合劑一般,把他的身體黏在地板上,花了好一會兒功夫,才在姬妾的幫助下,坐起身來,一雙失去了焦距了眼睛好不容易才對準了董真的方向,口中結結巴巴的答道:“是真兒呀,好好,快拿一杯酒給他,今日寡人要和群臣同樂。”隨著董昌的命令,一名侍女趕緊送了一杯酒到董真面前。
董真眉頭皺了皺,仿佛對從父的狀況很不滿意,但還是接過酒杯,一飲而盡,對董昌拜了一拜,才將酒杯交還給侍女,大聲說道:“父親,我有一事稟報,守城士卒的醬菜錢已有數月未曾發放,冬衣還有兩千余人的未發,如今天氣尚寒,士卒們許多還不過身著單衣,還請速速補足冬衣醬菜錢,莫讓士卒們心寒。”
董真說完話后,便低著頭等待董昌的回答,可過了半響卻沒有回音,抬頭一看,卻只見從父眼睛半睜半閉,昏昏沉沉的斜靠在身后姬妾的懷中,也不知道睡著了沒有,湯臼跪坐在一旁,附耳正對從父不知說些什么,看董昌那摸樣,也不知道自己方才說的話是否聽清楚了。過了好一會兒,董昌低聲說了幾句,湯臼起身對董真說:“大王說,這些年浙東歷經戰火,且有天災,府庫如洗一般,并無多余錢帛,不過既然是士卒所需,那便擠出千余冬衣,其他的便請忍耐些時日,待擊破錢繆后,自然不會缺乏這些東西。”
“府庫如洗?”一股怒火頓時從董真小腹直沖頂門,若不是從父在前面,只怕他立刻便一刀斬了湯臼這小人,從父執掌浙東十余年,越州城中光是存儲錢帛的庫房便有三百余間,數目恐怕不下千萬,從父莫非留著這些錢帛給自己買棺材嗎?難道他不知道一旦兵敗,再多財貨也都是留給錢繆的嗎?但想起自從董昌自稱越帝后,越發喜怒無常,功臣宿將,一言不合,便加以族滅。董真只得壓下胸中怒氣:“若是錢帛緊缺也就罷了,只是這一個多月來發放給士卒的口糧也不足量,而且里面諸多霉爛陳米,沙石也多了些,還請補足,免得讓士卒們空腹迎敵。”
董昌此時好像清醒了些,明白了董真說話的意思,起身想要說些什么,湯臼卻大聲笑道:“少將軍此言差矣,某昔日家中飼養鷹犬,皆只讓其吃的六七分飽,方才會去撲捉獵物,若是吃的太飽,便整日里庸庸碌碌,不想動了。用兵也是一樣,錢繆軍中饒有資財糧米,少將軍勇猛無敵,何不領兵去鎮海軍那里搶來,又何必向大王這里討要?”
董真聽到湯臼這番話,方才好不容易才按捺住的怒火立刻迸發出來,右手中的頭盔立刻擲了過去,將湯臼打倒在地,兩步沖到身前,一腳踏在湯臼胸口上,戟指罵道:“你這賤奴,在石山時不聽胡云忠言,丟失要地,喪了萬余大軍,回來就該問罪處斬,卻逃得性命,還在這里胡言亂語,克扣將士口糧,從父大事都是壞在爾等小人手里。”說到這里,腳底用力,便要將湯臼踩死在當場。
湯臼腦袋挨了一下,頓時頭破血流,跌倒在地,還沒起身反抗,便被董真一腳踩在胸口,動彈不得,隨即感覺到胸口那只腳仿佛千鈞巨石般壓下來,一口氣頓時上不來了,眼看便要肋骨齊斷,被踩死在當場,趕緊抓住那只腳,雙手拼盡全身力氣向上推去,口中連連呼救。他在生死關頭,倒迸發出平日里從未有過的力氣,以董真的大力,一時間竟僵持住了。
堂上此時頓時大亂,方才都喝得有七八分醉的那些董昌親信此刻酒早已化成一身冷汗流了出來,都嚇醒了。可董真一向以勇武冠于軍中,此刻雖然手中沒有兵刃,但也無人敢上前搭救湯臼,只不過遠遠的大聲勸說董真而已。而且湯臼這人平日里依仗董昌的寵信,驕橫跋扈,并不得人心,只怕眾人中內心還暗自叫好巴不得他死在當場的還居多。
湯臼被踩在地上,雙手托著董真的右腳,力氣越發不濟,身上的錦袍早已被汗水浸濕,生死之間的那股力氣已經過了頭,兩只胳膊已經沒有了知覺,眼見得那只腳離自己越來越近,口中更是不住的向董真哀求,饒了自己這條性命,可看董真臉色是對自己已經恨之入骨,只是不斷加力把自己踩死方才快意。堂上一同飲宴之人也無一人來施以援手,只是躲得遠遠的喊著董少將軍三思,湯臼此時暗自發誓:若是自己此次逃得性命,定要將這些臨危不救的小人個個殺死,說來奇怪,如論仇恨程度,只怕在湯臼心頭,對董真的比起這些同伴的還遠遠不及。
眼見湯臼就要被董真當場踩死,猛然間一聲怒喝:“真兒這是在干什么,如此妄為,你心里還有沒有我這個父親。”
董真吃了一驚,趕緊收回腳來,回頭一看說話的正是自己從父董昌,趕緊行禮賠罪。湯臼逃得性命,趕緊手腳并用爬到董昌身旁,此時他覺得最安全的地方便是那里。原來方才董昌身邊的一名姬妾頗有急智,眼見得只有董昌才能控制局面,便將幾案上用來洗手的一碗菊花水倒在董昌頭上,那水放置在幾案上已經很久,早已變得冰涼,倒在董昌頭上立刻便將其激醒了,才看到了眼前這番景象。
下江南 第100章 死間上
第100章&
死間上
董昌一連罵了董真十余句,董真正要解釋,卻聽見湯臼哭喊道:“某方才不過見大王困倦,便替少將軍傳話而已,沒想到少將軍張口就罵,舉手就打,還要去在下的性命。微臣性命雖然不當一回事,可這生殺大權,乃是君王之柄,少將軍也只能等大王百年之后,方能執掌。大王并無子嗣,百年后這基業還不就是少將軍的嗎?莫非少將軍連這些時日也等不及了嗎?”
聽了這話,董真更是一身冷汗,心里又驚又懼,哪里還敢解釋自己的來意,撲倒在地,不顧盔甲在身,磕頭不止。須知這帝王家最是無情,便是親生父子,碰到了這權位之爭,也絕無骨肉親情可講,何況自己不過是董昌的從父子而已。
他磕頭極為用力,堂上皆可聽到砰砰作響聲,不過四五下額頭便滿是破了口,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董昌道“今夜的事情就這樣吧,外面的事情好生去做,某有些倦了,今夜的宴席便到此為止吧。”董真伏在地上,過了好一會兒才站了起來,只見堂上已經空無一人,賓客和董昌都已退去,想起今夜要辦的事一點沒有頭緒,反而觸怒了從父。心頭煩惱異常。走到堂旁,往鎮海軍營寨方向看去,這義武軍節度使府本就地勢甚高,遠遠看去,鎮海軍營寨在月光下一覽無余,仿佛一只巨大的怪獸,盤踞在城外的鏡湖湖畔,包圍著越州城。
“莫非越州城便是自己的葬身之地嗎?”董真的口中滿是苦澀。
越州城外,鎮海軍武勇都帥帳內,顧全武、許再思二人對面而坐,中間的幾案上放著一封帛書。兩人眉頭緊皺,半響無語,顯然有什么極為難以決斷的事情正在商討。這兩人都是隨錢繆起家的宿將,都是殺伐果斷的人物,尤其是顧全武,無論是烏程寨一戰,輕兵疾進,大破淮南將魏約;還是石山一戰拿自己的兒子顧君恩做誘餌,擊破董昌寵臣湯臼,迫降駱團,莫不是抓住戰機便敢于冒險,絕不猶豫,一舉破敵的,可此時卻這般為難,實在是少見的事情。
“楊行密統兵過江倒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不過安仁義用兵一向勇猛有余,短于用間,田覠雖然一向多智,但多謀寡斷,想不到竟能這么快便找到我軍來源復雜,指揮不一的問題,一舉用間偷過了浙江,然后又用巧計嚇退了援兵。可見敵軍中有人對鎮海軍的內部情況了如指掌。知己知彼已經占了先手。越州乃是董昌老巢,經營多年,急切攻取不下,還是先回援擊破安仁義和田覠。再回頭消滅董昌?”說話的是許再思,這些天來,雖然鎮海軍包圍了越州城,但董真統兵極有法度,且深得士心,屢次擊敗許再思,他實在沒有快速攻下越州城的信心。
董昌也不答話,只是死死的盯著錢繆的來信,仿佛根本沒有聽見許再思方才再說什么似地,過了半響方才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遞給許再思道:“再思不妨。”
許再思疑惑的接過書信,細細查看起來,不一會兒竟念出聲來:“彼楊行密縱兵四掠,樹敵甚多,必有取亡之道。宣武北連魏博,已隔絕東西,河東沙陀不能復越雷池一步。天平、泰寧孤立無援,必不能獨存,彼覆滅之日,便是宣武南下之時。彼時楊行密自顧不暇,焉有余力毒我?”念到這里,許再思疑惑的看了顧全武一眼,又看了看書信的落款,卻發現是個空白,疑惑的問道:“這是何人的書信,見識倒是深遠的很。”
“羅隱羅先生,你可是覺得這越州急切南下,所以才決定先回軍擊退淮南軍然后再對付董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