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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仁義與田覠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懼意,田覠點了點頭,問道:“你說的也有道理,可為何反對立刻進兵呢,按你的意思豈不是應該盡快進兵,多搶些地盤要緊?”
“那田公以為錢繆麾下精兵迄今損失了幾分?”
田覠眉頭皺了皺,答道:“至今為止,錢繆也就在蘇州那邊被周本攻卻了兩座小水寨,估計也就損失了三五百人,這邊守江的都是些新卒,如此看來,錢繆主力尚在,而且對董昌連戰連捷,還得到了浙東屬州刺史的支持,只怕實力比開戰時還多了不少。”
“那田公以為我等有幾分把握在楊王大軍到前,攻下杭州?”
“杭州有兩道城墻,城外鎮戍不少,錢繆親軍只怕也大半在此,只怕一成把握也沒有。你的意思莫非是要使那驅虎吞狼之計?”
“田公所言甚是,我等若直下西陵,那錢繆定然傾全軍出戰,說不定連正在進攻董昌的顧全武一軍也會回援,那時就算我軍勝了也必然死傷慘重,反而讓楊王壓力更小,還不如駐兵與此地,休養士卒,四處去略取財貨,甚至可以與錢繆密探,兩家休兵,索取賄賂,讓其傾力對付楊王,而我等大可坐山觀虎斗,等待戰機。豈不遠勝進兵。”呂方聲音越來越低,他心知安仁義和田覠與楊行密之間早有芥蒂,不怕兩人不用自己的計謀。
“好好,任之,好一個驅虎吞狼。你放心,若是事成,江南諸州,你任選一個,刺史,團練使都不在話下。某那天在宴席中果然沒有看錯你?!卑踩柿x聽了以示喜上眉梢,方才的惱火早已拋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那若是楊行密派人催促我等,那該如何是好呢?”田覠想得遠一點,皺著眉頭問道。
“這有什么難的,就說春荒,軍糧不足,也無處征集民夫和牲畜,加上春天水淺,后方船只轉運不及,無法進軍,待夏水高漲后后方軍糧結束后再進兵即可?!卑踩柿x隨口找了個理由,拍著呂方的肩膀道:“明天我叫李銳那小子帶上騎兵四處抄掠一下,若是有俊俏娘們便送與任之兩個,一起樂呵樂呵。人生苦短,要及時行樂呀?!闭f到這里,滿臉都是男人之間才明白的笑容。
乾寧三年四月,鎮海軍大將顧全武引兵越海,得明州刺史黃晟支援,攻克余姚,并大破來援的董昌軍,擒其大將徐章,從而切斷了董昌與其屬州的聯系,完全包圍了越州,錢繆伐董昌之戰進入了最后的階段。與此同時,淮南大軍便如同一只巨大的章魚,觸手同時向東南、西南兩個方向伸展,潤州團練使安仁義統領的宣潤大軍已經渡過了浙江,直逼蕭紹運河的起點,浙江上的重要渡口西陵;楊行密也終于帶領淮南大軍離開了廣陵,直下江南;新任的壽州團練使朱延壽在擊退了宣武大軍后,出兵圍攻靳州,招降了刺史馮敬章與大將賈公鐸,進而攻下了光州,至此,楊行密全有淮南之地,南方諸藩鎮紛紛震恐,吳越錢繆、江西鐘傳、荊南杜洪紛紛向宣武朱溫求救,同時上表朝廷,請以宣武朱溫為諸道都統,圍攻楊行密,而朝廷留中不發。由于朱溫的進攻朱家兄弟的天平、泰寧二藩鎮的戰爭已經進入了最后的階段,無法親自領大軍出擊,只能派遣許州刺史朱太恭領萬人渡淮,聽以便宜從事。河東李克用為派兵支援朱家兄弟,好讓其牽制宣武朱溫,親領大軍攻打魏博羅弘信,以打通河東至泰寧鎮的交通。隨著長安朝廷的越發衰頹,諸家藩鎮的戰爭越發激烈,戰局也越發錯綜復雜,相距千里的幾個戰場相互關聯,相互驅動,便如同扔到瓷碗中的幾粒骰子,沒有停下來前,誰也不知道結果是什么。
杭州城,鎮海節度使府白虎節堂外戒備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披甲持矛的衛士遍地皆是,此時已是深夜,可堂上依然燈火通明,爭論聲連距離節堂二十余步外的守卒都聽得到,從午后開始,軍議已經持續了四五個時辰,可依然沒有結果。
錢繆坐在上首,下首一名紅臉漢子正激烈的向錢繆陳詞,正是領軍鎮守西陵的鎮海節度副使杜陵:“安仁義已偷越楓林渡口,如今浙江之險已與我共有,且位居上游,如今西陵數面受敵,危如積卵。還請使君速速遣兵來援。”
“楊行密已領大軍渡江南下,蘇杭諸州縣水道縱橫,彼舟師強盛,無險可守,且是我等腹心之地,只怕成刺史不能死守蘇州城中,杭州守軍得隨時準備北上支援,還是趕快發信給顧全武,讓他回軍,先擊退淮南軍,再去進攻董昌不遲。”說話的是靈隱寺的主持了凡,他的立場出人意料,力主將其兄弟顧全武速速調回,致眼前的大功與不顧,回頭來對付緊逼西陵的宣潤大軍。
“主持何出此言,莫非是心疼那些損失的寺產不成?須知一世縱敵,數代之患呀。”說話的是一個丑陋書生,正是羅隱,他本是當時名士,是錢繆的心腹謀士,石山之戰后,便回到杭州。他熟習儒學,平日里對口稱慈悲無欲,實際積蓄田產了凡本就十分瞧不起,這次安仁義渡江成功也是因為了凡手下的叛變而成,見了凡還要調顧全武回來來守備西陵,便忍不住出言譏諷。因為他剛從前線回來,熟悉顧全武軍中情況,是以錢繆十分重視他的意見。
“休得胡言,了凡主持又豈是那等積田累舍的守財奴,為了些寺產誤了大事?!卞X繆見了凡臉色鐵青,顯然動了真火,現在形勢緊急,鎮海軍諸將平日里對靈隱寺為代表的寺院們侵吞田地,隱藏蔭戶,坐擁巨大財富,早就頗有微詞,這次了凡手下的僧兵出現叛徒,導致大敗,矛盾便顯化出來,若是沖突起來,只怕不等淮南大軍來打,自己便殘殺起來,那時便不可收拾了,于是立刻出言訓斥羅隱。
羅隱本是個聰明絕頂的,聽了錢繆的話,立刻便懂得了錢繆的意思,便也不繼續糾纏那個話題,向錢繆行了一禮,稟告道:“中原宣武朱溫本就是貪婪無厭之人,卻惟獨對魏博羅弘信百般禮遇,稱為‘六哥’不名,所為無他,不過因為魏博北控太行,南扼孟津,河東大軍若要進攻關東,都必先取此地李克用不小心拉攏,卻四面樹敵,強攻魏博,定然為淵驅魚,將羅弘信趕到朱溫那邊,眼看泰寧、天平兩鎮孤立無援,便要為朱溫所并吞,一旦朱溫盡去強敵,兵鋒便直抵淮河,楊行密又豈能在吳越久持,若不能在這次攻下越州,消滅董昌,一旦他收拾人心,重新控制屬州,只怕浙江以東皆不為使君所有。錢使君,千萬不可因小失大呀?!罢f到最后,羅隱言語激烈,顯然已經焦急到了極點。
下江南 第98章 董昌
第98章&
董昌
“昭諫你說的道理我也明白,只是西陵乃必爭之地,一旦失去不但杭州城外再無屏障,而且征討董昌的武勇都諸軍也被切斷了退路?,F在騰云那里都只有新敗之軍,軍心搖動,這可如何是好?!卞X繆稱呼著羅隱的小字,一邊不住捋著長須,手頭不自覺已經扯斷了幾根,卻絲毫未覺得疼,顯然心情已經緊張了極點。
“安仁義渡江成功后,已經過去了四日,可不但未曾趁勢攻打西陵,只是修筑營寨,派出游兵四處劫掠人口財貨,行動頗為奇怪。安仁義和田覠都是淮南宿將,不會不知道兵貴神速的道理,莫非是存了保存實力,坐收漁利的心機,如果遣人說之,行那緩兵之計,定有奇效?!绷_隱顯然已經成竹在胸,侃侃道來。
“好好,”錢繆聽了大喜:“如能讓其休兵月余,形勢定能大變,卻不知這等大任卻不知何人能為。昭諫可能舉薦?某定然不吝重賞。”
羅隱也不推辭,拱手道:“重賞就不必了,使君恩養在下多日,今日正是報答之時,不過聽說安仁義乃是貪圖美女財貨,若有重金相賄賂,定然大事能成?!?
錢繆笑道:“若是大事能成,便是連城之璧也不過在彼等寄存數日而已,何況區區財貨。若是五十萬貫以下,昭諫便可一言決之?!碧颇r,中央軟弱無力,鑄錢越來越少,是以銅錢騰貴,李克用驅除三帥,立下救駕大功,天子百年積蓄,也不過恩賞三十萬貫而已,錢繆果然不愧梟雄氣概,節堂中諸將個個被這個天文數字驚呆了。
羅隱也被錢繆的豪氣驚呆了,啞然了半響方才慨然道:“某這趟去若不能成功回來,又有何面目再見使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