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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海軍的那個驛站坐落在官道旁,是棟兩進的院落,院子是由一道一人多高的土坯墻,好幾年沒有修補了,已經有幾個地方被雨水沖出缺口。最大的缺口足夠讓一個壯漢輕易跨過。第一進的院子的空地上搭了幾個竹棚,用來讓來往的車隊貨物遮擋雨水用的。后面的兩間木屋便是這驛站的廚房和大堂,平日來往來信使官員便是在這里休息用餐的,屋子后面便是牲口棚,飼養著用來替換的驛馬,不過鎮?;茨蟽绍娂?,所有的馬匹早已被征用到前線去了,只剩下一匹青騾子。牲口棚后面的來三間土坯茅草屋便是這驛站的官員驛卒居住地,在后面便是一條小河,河邊開辟了幾塊菜地,驛卒們平日在這里種些蔬菜補貼微薄的薪餉。
此時已經拂曉時分,正是人睡得最香的時候。驛站外百余步遠的一片灌木叢后,徐十五在作著戰前最后的準備:“驛站中有一頭青騾,等會我們分兩隊從院墻缺口進去,從前院進去,先放火,后殺人,記住要給他們逃走的機會,至少要讓一個活口逃到楓林渡口營中求救,記住大家說話要用江南口音,要不就不不要說話,等會脫下頭盔,撕爛衣衫,一定要讓他們認為襲擊驛站的是亂兵或者盜賊,大家知道了嗎?”見眾人紛紛點頭,徐十五對身旁一名中年漢子說:“韓成,這里你射術最好,等一會你留在外面,看到有人乘騾子逃出來,你就對準騾子屁股射一箭,是騾子屁股,你記住了嗎?”
那中年漢子迷惑的點了點頭,徐十五從旁邊取出一支箭來,遞給韓成說:“用這支箭?!?
韓成接過羽箭,只見那羽箭尾羽稀稀拉拉,箭頭干脆是一枚骨質箭頭,分明是一支普通獵箭,韓成想要說幾句,徐十五揮了揮手:“你便按我說的做吧,至于為什么等事成之后我再解釋給你聽?!表n成無奈,也只得接過箭矢,自去道官道旁找個地方躲藏。
徐二和徐十五各自領一隊,一隊人從土坯墻的缺口翻入,向后院的草屋摸過去,另外一隊則撞開院門,直入沖進廚房,灶臺內還有暗火,那些干柴放入,用風箱猛拉了一陣,便有了明火,取了些準備用來照明的松明子點了起來,便成了火把,徐二和手下士卒人人點了一支握在手中,四處散開,點了起來。外面的竹棚本就是極為易燃之物,立刻燒了起來,火焰直沖上半空中,十余里外都看的清楚。徐二吩咐先不要燒那兩間木屋,與眾人伏下身等待。
沖天的火光映在那三件草屋的墻壁上,如同群魔亂舞一般,屋內的驛卒立刻有人驚醒過來,叫醒同伴,大喊著披上衣服沖出門來救火,立刻被候在門口的徐十五那隊人,砍翻了兩個,剩下的趕緊回身尋找木棍或者別的可以用來防身的東西,正亂作一團,猛然聽到外面一個破鑼般的嗓門喊著:“水邊的大爺下來搶口食吃,莫要亂動,否則便砍了你們的腦袋當夜壺?!睗M口的江南口音。
屋中人聽了一驚,自從去年董昌篡號以來,江南東西兩道便戰亂不斷,敗兵,家園被毀的無以聊生的農民,紛紛逃入深山大澤中淪為盜匪,不要說普通村莊,便是有的兵力空虛的縣城都遭到過圍攻,更不要說這種七八個人防守的驛站了。他們手頭沒有兵器,自然無力反抗,但驛站中并沒有多少財物糧食,那些盜匪一旦找不到東西,只怕會將怒火發泄在他們身上,這幾間茅草屋一旦著了火,屋內數人只怕沒有一個活得下去。
正在此時,外面剛才那聲音怒喝道:“什么?這驛站竟然什么糧食都沒有,弟兄們白跑了一趟?他媽的,點火把屋里的那幾條狗腿子全都給我燒死?!痹捯魟偮洌瑤字换鸢蚜⒖瘫煌稊S道屋頂上,干燥的茅草遇到火焰,立刻燒了起來,屋內頓時火光流溢,如同在火山中一般。
下江南 第83章 突襲
第83章&
突襲
這屋中驛吏是這驛站中最大的官吏,低聲對其余幾人說:“罷了,留在屋中必死無疑,只有死中求活了,等下我一聲大喊,大家各自從門窗沖出去,看看能不能搶了騾子跑到楓林渡口的駐軍那里求救。死生各安天命吧?!?
屋內其余幾名驛卒紛紛點了點頭,那驛吏名叫吳蓋,倒是機靈的,用鋪蓋包了一條凳子,往門外一擲,立刻兩把橫刀砍在凳子上,乘橫刀還未收回,吳蓋猛地一下沖了出去,手中長棍護住身體,拼盡全力向牲畜棚沖去,只聽見身后幾聲慘叫,顯見是后面的同伴正在被砍殺。他頭也不敢回一下,沖進了牲口棚,幸喜那匹青騾還在棚中,還在吃料,也顧不得背上沒有鞍具,飛身跳上了騾背,便用腳尖踢了兩下騾子肚子,他記得南邊院墻有一段被雨水沖跨了還未修不好,只有兩尺多高,便向那個方向沖去。一路上可能是因為盜匪都去堵截其余驛卒的原因,并無人阻攔他,吳蓋沖出院子,剛松了一口氣,猛然聽見“嗖”的一聲響,還沒反應過來,胯下的騾子便一聲叫喚,亂蹦亂跳起來,他趕緊保住騾子頸子,險些被顛簸了下來。那騾子跳了兩下便猛地一頭向前沖去,跑了好一段路方才慢慢停了下來。此時天色依稀已經亮了起來,看了看后面沒有追兵追上來,他才敢下了騾子,這時才感覺的兩條大腿內側火辣辣的疼,一看原來沒有鞍具,大腿內側的皮肉已經被磨破了,鮮血流了一大片。
吳蓋隨手撕破下裳,粗粗包裹了下傷口,一抬頭才看見騾子屁股上中了一箭,才明白方才騾子猛地一下亂跳,原來是被外面的追兵射了一箭,幸喜那一箭射中的是騾子而不是自己。吳蓋趕緊跪下向祖宗感謝保佑,才逃得性命,拔下那支箭來,放入懷中,便上了騾子往楓林渡方向趕去。
吳蓋大腿疼痛,禁不住騾子快步顛簸,走走停停,直到天明之后方才趕到僧兵的營寨,立刻撲倒在寨門口,口中大喊著求救,被值班隊正帶進營中,哭喊著將驛站被襲擊的情況一一說明,坐在上首的主帥了空聽完了,想了想,便吩咐派兩人將吳蓋送到鎮海軍營去,說吾輩僧兵為的是護衛佛法,抵抗淮南賊寇,這些鄉間盜匪不過是些無以聊生的農民,戰亂毀了家園才被迫劫掠求活而已,殺了他們有傷天和,非主持出兵的本意,還是請鎮海軍來處理這些事情吧。帳中眾人除了了塵和玄寂二人猜出了幾分情況以外,其他人紛紛點頭稱是,贊嘆了空果然不愧為高僧大德,菩薩心腸,將來定然可以早日證果。
鎮海軍營寨中的戍主聽了送來吳蓋的僧兵的傳信,腹中大罵不止,可現在畢竟自己勢力微薄,防守這楓林渡還得依靠這幾百僧兵。細細盤問了吳蓋幾句,又將仔細查看了吳蓋呈上來的那支羽箭,見那羽箭不但尾羽殘破不堪,箭頭干脆就是一塊獸骨打磨而成,只怕襲擊驛站的盜匪連亂兵都沒幾個,只不過大半是些被裹挾的流民而已。那戍主姓羅名玉成,對自己手下這些新兵還是心里有數的,雖然沒什么經驗,也沒見過什么血,好歹手中拿的是打制精良的鐵質兵器,半數也都有披甲,在渡口的這一個多月也天天都有操練,拿來對付淮南的精兵不行,對付那些盜匪還是沒有問題的。再說如果棄那些盜匪不管的話,上面怪罪不說,糧道不靖,餓肚子的還不是自己這些營里的弟兄們?那羅玉成信奉“獅子博兔,亦用全力”的道理,反正后營中還有五百僧兵防守,不用擔心丟了渡口,竟只留下副將帶領百人守衛營寨,自己親自帶了四百人出去討伐盜匪。
江南的初春,晨霧還很重,離著五十步遠便看不清了。鎮海軍士卒們沿著官道行軍,那羅玉成為趕時間,竟連早飯都沒讓士卒們吃,便驅趕著士卒們上路了,饑腸轆轆的士卒們在官道上行軍,腹中滿是怨言,道旁的草木上的露珠打濕了許多人的衣裳,初春的晨風吹在身上,更覺得有三分寒意。隊伍中的人們紛紛放慢了腳步,有的干脆一邊打盹一邊隨著大隊往前慢慢走。羅玉成看得氣不打一處來,拿著馬鞭狠狠的抽了一個最出頭的家伙一頓,隊伍的速度才快了起來。
因為驛站離軍營不過十余里路,不用帶輜重行軍,又是官道,兩個多時辰鎮海軍便到了驛站,只見驛站內的那幾間屋子早已被燒成了一片白地,只剩下殘垣斷壁,六具尸體橫七豎八的躺在菜地里,正是沒逃掉的那些驛卒。一行腳印沿著官道向遠處延伸,百余步遠外就消失在草叢,顯然便是先前的襲擊者,離開官道上山逃竄了。羅玉成在驛站內來回踱著步子,猛然看到燒塌的廚房殘垣里露出一段粗麻來,上前撥開一看,竟是一個半破的麻袋,里面露出一些燒得半焦的谷粒來。那羅玉成眼皮猛然一跳:“糧食,為何這些盜匪竟然沒有帶走這些糧食,莫非他們根本就不是盜匪?!彼腿晦D過身來,一把抓住跟在身后的吳蓋的領口,扯到自己面前,貼著對方的面孔低吼道:“再想想,昨夜里襲擊你們的真的是盜匪,為何這里的糧食都沒帶走?”
吳蓋被羅玉成那一下給嚇住了,回想起昨夜的情景,自己的確沒有和任何一個盜匪打過照面,只記得喊殺聲,火光,慘叫聲,刀光,再就是最后的那一箭,若要他保證那些人是盜匪,已然沒有底氣,只得期期艾艾的說:“某也未曾看得清楚,興許他們沒有看到這些糧食,遺漏在火堆里了吧?”口氣不確定之極。
“興許?遺漏?”羅玉成一把把吳蓋推到在地上,他心里煩躁之極,雖然說不出什么來,但是把一切聯系起來,有一種不祥的感覺他心中狂喊:“趕快回營,中計了?!彼钡臎_出院門,對外面亂哄哄休憩的士卒喊道:“快起來,趕快回營?!?
外面正在休息的士卒們餓著肚子在初春的寒風中趕了兩個時辰的路,好不容易休息一會兒,便被趕起來繼續行軍,紛紛鼓噪了起來。正在此時,鎮海軍來時的方向傳來一陣擊鼓聲,此時霧氣已經消散了許多,驚訝的鎮海軍士卒看到霧氣中黑壓壓的一片,宛如地獄中的魔鬼一般,一行行從霧氣中涌了出來,一開始冒出來的是鋒利的矛刃,然后便是一排排披甲的士卒,最后面的便是一桿牙旗,白底紅字,繡著大大的“莫邪”二字。右下角有兩個小一點的“淮南”二字。此時兩軍相距不過五十余步遠,那桿大旗猛然搖了三下,鼓點也隨著緊密了起來,那些士卒們猛然加快了腳步,向驛站方向沖了過來。
那羅玉成口中一陣發干,現在一切都明白了,對岸的淮南軍不知從哪里渡過了浙江,然后派人扮裝盜匪襲擊了驛站,還故意放走了吳蓋來引誘自己出營,此時敵軍故意繞到自己背后進攻,已經切斷了退回楓林渡口營寨的退路,只有拼死奮戰求生了。鎮海軍士卒一陣聳動,他們大半都是新兵,面對傳說中的淮南強兵不禁都有些害怕。羅玉成回身走上院門臺階,好讓鎮海軍看到自己,大聲喝道:“吾領兵無方,中了敵軍的詭計,讓大家墮入圈套。是某的不是?!闭f到這里,他看到四周士卒們惶恐的眼神,頓了一下,接著說道:“不過既然某帶了弟兄們出來,便要盡量多帶些回去。淮南的兔崽子詭計再多,到最后還是要一刀一槍見真功夫,他們也不是三頭六臂,我們拼死一戰也未必輸給他們?!闭f到這里,他拔出腰間橫刀,一刀竟從上而下,將自己的右腳釘在地面上。鮮血立刻涌了出來,羅玉成疼的齜牙咧嘴:“某今日要么帶著弟兄們回到營中,要么便和大伙兒一同戰死在這里,這條右腿已經釘在這里了,絕不離開這院門一步?!?
那些鎮海軍士卒本來還有些膽怯,但見首領如此光棍,一點血氣之勇便從小腹中涌了上來,紛紛回頭排成行列,和沖過來的鎮海軍廝殺起來,兩軍都圍繞著驛站的院門展開了激烈的廝殺,莫邪都竭力想要沖破對方的戰線,把敵軍擊潰,然后趕到驛站后面的小河里去。而鎮海軍竭力以驛站為依托抵抗對方的進攻。雖然驛站的圍墻不過是一個有很多缺口的土坯墻,可是作為野戰依托的攻勢足夠了,唯一的突破口便是驛站的院墻大門口,進攻的莫邪都也看到了對方主帥便站在大門口,只要斬了他的首級,那些新兵便會如同抽去了骨架的身體一般垮下來。
可那些新兵如同瘋了一般,好幾個伙都死傷過半了,還跟瘋了一般死戰不退,雖然無論從訓練,裝備上都占有優勢的莫邪都竟然屢攻不下,一時間戰局變的僵持起來。
下江南 第84章 渡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