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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兄長口中趕緊推過玉佩,答道:“朱大爺折殺小人了,一張獵弓幾只兔子野雞值得什么錢,怎用得上這等值錢之物交換,折殺小人兄弟了,拿去便是。”說話間便從后面的弟弟手中搶過獵弓,連同一壺羽箭和幾只兔子野雞交與朱挺之,口中接著說:“不知朱大爺還有什么要吩咐小人要辦的?”
朱挺之接過事物,臉上陰晴不定,這兩人一旦回到陳家莊,只怕立刻就會帶了追兵來追殺自己,但若要滅口,自己此時體力甚弱,只怕未必是這兩兄弟的對手,而且這兩人如此待自己,如何下得了手。猶豫了會兒,笑道:“你們兩人若是無事,幫我送個口信到封亭劉家去,就說請劉家家主下個月的朔望來我家一同飲宴,不知方便否。這枚玉佩便作為信物請你們收下。”
那兄長聽了趕緊拍著胸脯答應一定將口信帶到,連駝柴的驢子也送給朱挺之代步用,朱挺之這才離去,他暗想從這里去封亭往返至少要一日功夫,等他們回來自己早就跑的沒影了,也算個兩全之策,玉佩也算補償了自己的一點心意。
兄弟二人肅立看著朱挺之離去,待其走遠后,那兄長才從懷中摸出玉佩細細撫摸,嘆道:“朱大爺真是好心人,這塊羊脂玉怕不值百貫錢吧,就是十頭驢也夠了。”
弟弟卻疑惑的說:“兄長你不覺得朱大爺的樣子好生狼狽嗎,莫不是遭了強盜了,可他弓矢上的功夫可不淺呀,可還專門讓我們請別人來他家吃飯,當真奇怪的緊。”
兄長兩眼緊盯著那玉佩,幾欲要吃下去似得。口中答道:“你別胡思亂想了,你也來摸摸這玉,在手里潤得很,幾生修來的福氣才碰到他,下次找個機會買了,買些田地還有兩頭牛,兄弟你也不小了,趕快娶個媳婦,讓爹娘開心一下。”
弟弟聽到哥哥的話,打消了懷疑,也伸手摸摸了那玉佩,連聲稱奇,過了一會兒,兄弟兩人收拾好東西,便往封亭方向去了。
朱挺之坐上驢子一路疾行,一連趕了十余里路,眼見后面沒有追兵,腹饑難忍,方才嚇得驢來,取了兩只野兔,來到一個水洼便剝皮洗干凈了,收拾了些柴草烤了起來。自朱家遭此大變,他本欲自裁隨家人同死,但被那兄弟兩打斷后,便息了自殺之心,他本是個思慮極為嚴密之人,靜下心推算一番,那日與他同謀不下二十家,勢力最小的也有家丁三十余人,在縣中守軍不過四百人,他本在縣城留有耳目,但他卻沒聽到一點風聲,想必守將并未征發丁壯,用的便盡是那四百兵,事變至此不過兩日,想必劉奉水寨中留守的二十多個販私鹽的漢子尚還在。此時那礦場定然空虛,只要有了這個力量,突襲礦場釋放那些奴工,就還有拼死一搏的資本,縱然失敗也不過戰死而已,難道自己現在還有什么放不下的嗎?主意一定,朱挺之便狼吞虎咽的吃完兔肉,跳上驢子往水寨方向行去。
丹陽徐莊徐家大宅堂上,范尼僧高坐堂上,雙手托腮,肘部放在幾案上,看不清臉上表情。堂下跪滿了人,全都是那日在朱家明倫堂上參與密謀的豪右,此時全無平日里志滿得意的樣子,叩頭如搗蒜一般,砰砰作響,連成一片,都聽不出點來了。
“罷了吧。”范尼僧低聲喝道:“爾曹昔日密謀作亂之時,可想到還有今日?”
下面眾人伏在地上磕頭不止,血流滿地,竟無一人敢出聲應答,他們本以為那呂方走后,留下的這個范留守是個好相與的人物,沒想到竟是頭吃人的豺狼,先前有主人在還有根繩子系著,如今呂方走了更是擇人而噬,一夜之間,丹陽縣最大的幾家豪強都被滅了門,男丁就是還在懷中的嬰兒也被殺的干干凈凈,女子全部賞給有功將吏,就連同村的人,只要有拿過武器反抗的,也全部滿門殺光,其余的也男女皆貶為奴婢,剩下的這些家接到了徐家家仆的來信,說若是今日午時之前,家主沒有到徐家自首,便全部誅滅,眾人接到來信大驚,本來還想打聽一下其它人的舉動,沒想到范尼僧早已算的明白,他算明白各家的距離,所有的信使到達各家的時間都是一樣的,各家豪右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來互通信息,由都害怕其他人投誠而只余下自己頑抗,于是只得紛紛前來,一路上看到一串串俘虜,道旁樹上被吊死的陸家家小,早已膽寒。待到了徐家院前,看到除了寥寥幾人外,都已經來到這里,都暗自慶幸自己的決定。
正在尷尬間,卻聽見旁邊一人小心翼翼的插話道:“堂下諸人為朱挺之那亂賊所迷惑,冒犯將軍虎威,還望范留守給他們一個自新的機會。”說話的那人正是徐方,數日不見,早已不是先前那個頗為可喜的胖子摸樣,滿臉蠟黃,滿臉青紫傷痕累累,腮幫子陷了下去,昔日那雙被滿臉肥肉擠成一條線的兩只眼睛倒顯得大了起來,那天他秘傳書信給徐大后,在了陸家后被關在一間獨院內倒也清凈,只是第二天突然一隊兵卒滿身血跡的沖進院子,口稱奉范留守之命前來營救徐老爺,問清楚了不由分說便架了出去,出陸家的一路上火光四起,滿是無頭的尸體,殺氣騰騰的士卒披甲持刃沖進一家家宅院,然后便拖著村民趕出村來,誰要是多言便是一刀。徐方剛離開陸家宅院,后面就跑過來幾名士卒一把火將其點燃,口中說還有二十多人在一個院中頑抗,這樣可以少死傷些士卒。徐方一把抓住為首的胳膊喊著:“軍爺且住,且住,陸家并未與謀作亂,手下留情呀。”
徐方正喊著,猛然背后一疼,跌倒在地,險些透不過氣來,原來其余幾個放火的士卒見狀一槍桿便抽在徐方背上,接著劈頭蓋腦的一陣槍桿拳腳,打得他滿地亂滾,求饒不止,同行的那軍士趕開那幾個士卒拉起徐方嗔道:“你這老兒好生奇怪,本來出首是立了大功的,卻又要饒了陸家人的性命,這不是胡扯嗎?”
徐方吸著冷氣哀求道:“還請軍爺求求情,陸翔陸大爺的確未曾沒有作亂,那日在朱家還救了某一條性命,只不過顧了義氣不愿出首而已,可不能冤枉好人呀。”
那軍士笑道:“他未曾作亂為何明知有人作亂還不出首,那不就是包庇亂賊嗎?與亂賊同罪,好人、義氣,這世道死的就是有義氣的好人,再說就算殺錯了,如今饒了他們也不會感激你,還不如全殺光了干凈。說來陸家都是死在你的手上,你以為救了剩下幾個還會感激你不成。”
那軍士一席話如同一盆冰水一般潑在徐方頭上,那老頭子一下子便蔫了,耳中只是回蕩著一句話“陸家都是死在你手上。”這幾日吃不好睡不好,完全變了一個人,徐氏勸了幾次,也沒有什么用,只得由得他去了。
范尼僧聽到徐方的話,笑道:“既然徐大爺開口為你們討饒,那就饒了你們一條性命,都起來吧,還賴在地上干嘛。”
堂下諸人這才爬了起來,期期艾艾的向范尼僧和徐方謝恩。這時一名將佐過來對范尼僧耳邊說了一句,范尼僧雙手按了一下,示意噤聲,問道:“我先前要求是家主前來,為何周家來的是家主弟弟,莫非某不夠格請動他的大駕嗎?”
堂下一人嚇得立刻跪倒在地,連連叩首,同時稟報道:“家兄臥病在床,實在無力動身,是以讓在下前來,堂上諸位可以為某作證,絕無輕慢范將軍之意。”說道最后幾句,已經泣不成聲。可堂上諸人好不容易才保住了自家性命,并無一人出聲,一時間堂上安靜的很,只有砰砰的磕頭聲回響。
下江南 第56章 亂起
第56章&
亂起
徐方正要開口為其求情,腳上卻被人踢了一下,回頭一看卻是自己的二弟徐恒,手中還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正在此時,范尼僧說道:“既然周老爺重病在床,不能成行,范某身為丹陽留守,還是親自上門探訪一下好,不過身為晚輩,空手上門也不成禮數,來人,請這位周兄下去,好好款待。”堂下兩名軍士立刻將那周姓子弟拖了下去。堂上余人噤若寒蟬,范尼僧待那人拖了下去:“謀逆乃是十惡不赦之罪,,赦免如此大罪非某一介留守的權限,徐老爺有功于國,替你們討情,也不過能寬限幾日,如今那賊首朱挺之和陸翔還未授首,周家、余家兩家家主沒有前來自首,你們只有戴罪立功方能有一條生路。該怎么辦不用我教你們吧。”說到這里,范尼僧隨手擊掌,堂后走出一隊士卒,手中橫刀寒光四射,映得堂上諸人遍體生寒。
堂上諸人見此趕緊表示,立刻收集部曲蔭戶,討伐賊黨,絕不使一人逃走。正說話間,堂下一名士卒托了一個木盤上來,放在范尼僧面前,范尼僧隨手撤去木盤上的蒙布,原來竟是方才那周家來人的首級,滿臉都是驚駭欲絕的神色,只聽見范尼僧捻須笑道:“這才好,有了這個禮物才好意思上周家拜訪周老爺呀。”堂上諸人不禁一陣倒吸冷氣的,范尼僧起身喝道:“爾曹立刻修書回家,每家速速將十名孩童送來以為人質,嫡子必須在內,另外將丁壯出兵討伐周、余兩家,后天這個時候,我要見到他們全家的首級。”堂上諸人早已膽寒,只恨不得立刻逃下堂去,此時聽到范尼僧的話,如蒙大赦,立刻齊聲稱是,稱是聲夾雜著范尼僧志滿得意的笑聲,徐方聽的極不舒服,他暗想:“那日我投信出首,到底是對還是錯呢?”
堂上諸人紛紛下堂,徐方正要招呼二弟一同離去,只聽見身后范尼僧笑著說:“徐老爺且慢走,某還有點事情想與你商量。”正在離去的諸人紛紛投以羨慕的眼光,徐方站住,只見范尼僧滿臉笑容,哪里還是剛才那個殺伐果斷,談笑間便決定近千口人性命的武夫,不知不覺便后退了兩步,拉開了與范尼僧的距離。
范尼僧起身走到徐方兄弟面前,深深的做了一個揖。肅容說:“呂將軍統大兵南下,縣中空虛,若非徐老爺深明大義,傳信立功,范某及上下數百口只怕難逃生路,在下在這里先謝過了。這陸家田宅還算豐美,便做為酬功之資,還請老爺收下。至于官爵,范某不過是一個留守,無權定奪,待將軍返還后,范某一定要向將軍表明徐公功績。”說到這里,范尼僧頓了一下,對徐方身后的二弟徐恒也施了一禮節:“此次收到書信后,徐大和徐夫人忠心可嘉,行事機敏,呂夫人贊不絕口。拿下陸賊家宅徐恒兄弟當居首功,果敢武勇,果然不愧為徐公之弟,徐兄弟不知可愿在莫邪都中屈就。”
徐恒聽到范尼僧當面夸贊他,高興的嘴都咧到半邊臉上了,口中只知道連說“不敢,不敢。”徐姓在丹陽不過是一外來小姓,這次下對了賭注不但吞并了陸家田宅,還能夠進入莫邪都擔任軍官。如今亂世,挽得強弓,騎得劣馬才是好漢子,如今淮南大大小小的刺史、防御使、團練使、觀察使十年前也不過是些隊正小兵而已,誰知道徐家老二沒有光宗耀祖的那天呢?徐恒正作著美夢,范尼僧對二人拱了拱手,笑道:“某還有點俗務,兩位這些天也辛苦了,請下去休息吧,徐二爺請將丁壯準備好,朱、陸二賊子狡黠多力,一日未擒,我輩一日就不可松懈。”說罷便退下堂去。留下徐恒猛拍胸脯發誓定要枕戈備戰,必不放一人漏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