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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娘安慰自己,心里卻有幾分說不上的慌亂。
姚娘多半猜出了春娘心中所想,又恢復了她那副輕佻模樣,靠回了椅背,翹著二郎腿,露出裙子下面鞋尖上綴著的一顆碩大的珍珠,她盯著那顆珍珠瞧了兩眼,那還是多年前大長公主賞的,雖然被她不當一回事的拿出來裝飾了鞋面,可那樣好的時光啊。
她忽爾帶著無限惆悵之意笑了:“春娘,不管你信不信,我們最好的時光都過去啦,禁騎司最風光的時代也差不多該過去了,再走下去可就要沒路啦。不然你以為,大長公主為何臥床不起?”聰明人都不必把話點透,可春娘太軸,畢竟姐妹一場,她真有點不忍心看春娘一條道走到黑,陪上這條命。
春娘從來也不曾懷疑過大長公主:“大長公主陳年舊疾犯了,你別再妖言惑眾了!”她心里隱約有個聲音告訴自己,很可能姚娘說的都是真的。然而她這一輩子奉大長公主為主,敬重她,信任她,忠誠于她,卻從來也沒想過會被大長公主當做無用的棄子拋棄。
——就算無用,她也努力讓自己變的無可替代。
大長公主離開禁騎司絕非情勢所迫,揣測圣意而做出的決斷,只是身體不濟暫時引退而已,等到身體安康,必定會回來接掌凰部!
春娘從來都不認為元姝能在凰部久留,不過是暫代而已。
然而姚娘沉默的表情讓她心里很不好受,不禁提高了聲音說:“傅小子,你倒是說句話啊?”
傅琛靜靜坐著,對兩個人的爭辯不摻言,被姚娘逼問急了,便岔開了話題。
“兩位姑姑在禁騎司的時間都比我久,無論是大長公主還是禁騎司的去留,應該都比我看的透徹。”他公事公辦:“鳳部借調(diào)兩位姑姑過來,咱們先辦萬壽節(jié)的事情吧?”
言下之意,他似乎并不在意禁騎司的未來。
春娘不禁有些茫然。
她這一生之中,目的明確,極少出現(xiàn)過判斷失誤或者茫然的時候,然而自從元姝公主接掌凰字部,她已經(jīng)隱隱有種不安的感覺。
禁騎司如此重要的部分,陛下難道當真就能聽任皇貴妃之言,派個什么事兒都不懂的毛丫頭來坐鎮(zhèn)?
也太過兒戲。
可是如果陛下有意裁撤禁騎司,那就說得通了。
傅琛接下來講的萬壽節(jié)的安排,她一句也沒聽進腦子里去,就跟腦子里塞了一團亂線,毫無頭緒。
正事商量的差不多,其中多是傅琛與姚娘決定,她表現(xiàn)的難得隨和大度:“你們看著安排。”反正拋頭露面的事情從來輪不到她,只有收拾爛攤子才有她出面的機會。
眼見得日影西斜,姚娘打了個秀氣的哈欠:“今日就到此為止吧,傅小子進宮若是遇上甘峻捎句話兒給他,就說……就說讓他得空了來老地方一趟。”
“一定帶到。”
姚娘起身,居高臨下俯視春娘:“還不走?坐這兒也想不出個結果,不如回去多想想出路吧,你這手藝是殺豬還是賣魚。”
春娘正要破口罵一句,廨房外面有人敲門:“大人——”
姚娘唰的回頭,捕捉到傅琛一張冰砌雪鑄的俊臉線條肉眼可見的軟化了幾分,立時領會了外面敲門的是誰,頓時大喜,旋風般沖過去拉開了房門。
門口立著的少女瘦如風中細竹,柔韌纖直,面有病容,晶亮的眼神里滿是疑惑。
姚娘湊近了細瞧:“咦,這個女娃娃好像受過重傷?”
唐瑛開門就被人差點緊貼到臉上,而且來人自帶香風,人未至味道先在鼻端縈繞,不過并不難聞,相反還挺香。
“……您眼神兒真好。”
傅琛:“……”這就是小丫頭面帶病容的原因?
他不是沒有猜測過她的身體狀況,別瞧著姚娘不著調(diào),但其實她的醫(yī)術極好。
“是不是當時差點活不過來?”姚娘二話不說捉住了唐瑛的手腕把脈:“也就……半年之內(nèi)的事兒吧?”
唐瑛都要給這位豎大拇指了:“您老神了!”
姚娘湊近了她臉上細瞧:“瞧瞧這孩子,細皮嫩肉的,我瞧著都心疼,真想摟在懷里好生疼一疼。”這本是她一貫的腔調(diào),但不知為何,聽在傅琛耳中又是另一番滋味。
哪知道她夸到一半,瞧見唐瑛小巧圓潤的耳垂,忽然大驚失色:“天哪,你怎么沒扎耳朵眼兒?”
唐瑛的手腕被她捉著,另外一只手摸摸自己的耳垂,天真的回答:“沒有耳朵眼兒挺好的,還省了買耳墜的錢。”
姚娘就像看到了截朽木一般,伸出纖長白嫩的手指在她額頭點了一下:“你個小丫頭懂什么?女人怎可不好打扮?”她不由分說拉著唐瑛就要走:“跟姚姑姑走,姑姑給你扎耳朵眼兒。”
唐瑛好像聽到了恐怖故事里的鬼怪現(xiàn)身,一把掙脫姚娘的手就要逃竄:“不行,好好的您扎它干嘛啊?”她從小由親爹帶大,唐堯從來也沒覺得耳朵上扎個眼兒就漂亮,甚至還很是自得:“我唐堯的閨女,哪里用得著扎個耳朵眼討男人歡心?”
唐大帥堅定認為所有以毀壞身體為目標而妝點修飾自己的行為,都是媚男行為,不值得提倡,也不知是他出于愛女兒,還是本身性格使然。
總之,唐瑛從小到大就沒受到過什么拘束,凡事加諸于女兒家身上的規(guī)矩教條以及各種不得不學習的生存技能在他這里都不必學。
做唐大帥的女兒,只負責快快樂樂長大就好。
第三十三章
有的人,天生一把倔骨頭, 不容易改變。
姚娘發(fā)現(xiàn), 傅琛護著的女娃就長著一根倔骨頭, 一根脊椎骨支棱著細瘦伶仃的手腳,身上沒幾兩肉, 跑起來賊快, 被扎耳朵眼嚇的轉(zhuǎn)眼就不見了影子。
她天生愛美, 尤其會收拾,再狼狽的女娃到她手里也保管能收拾出幾分討喜的模樣, 更何況這小女娃潛力巨大,才打個照面她就已經(jīng)在腦海里勾勒出了她打扮出來的模樣。
姚娘不走了, 她回身往傅琛的廨房里一坐:“既然傅指揮使借調(diào)我們姐倆,那我們也不能閑坐充數(shù),打今兒起我就搬到鳳部來, 傅大人讓人給我打掃出一間房,要有床有鏡,最好還要有柜子,我總不能人過來衣服不過來吧……”
春娘縱然早就習慣了她的反復無常,也被她這神來一筆給嚇到了:“你在內(nèi)獄橫行也就算了,跑來鳳部長住也不怕影響他們公干?”
反正內(nèi)獄的犯人沒有人權,她手底下的人都有點認命, 習慣了姚娘時不時抽風的突發(fā)奇想, 在自家一畝三分地拔苗鋤花都不要緊, 可別禍害人家小年輕傅琛, 沒見這小子一把年紀還沒成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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