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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夕吃驚地張大眼睛。
“來接你回宮,”顧銘則撫了撫顧夕的肩,“……想她沒想?”
顧夕本來亮晶晶的眼睛里,又蒙上迷茫。是啊,想她沒?當時他在草原醒來,一睜開眼睛,就看見那位疲憊又親切的帝君。整個草原養病期間,他籠在她的蔭蔽下,寵溺又寶貝。顧夕記不得從前他們兩人是怎樣的情形,但不難推想從前的那位顧侍君是非常得圣心的。
他與她單獨面對時,總有些緊張和不安。他覺得那看向自己的寵溺眼神,中間好像隔著一個昔時的顧夕。女帝看到的他,終究不是現在的自己。
他常安慰自己,從前和現在,他都是顧夕。可是他卻無法騙過自己,雖然是同一個軀殼,但里面的絕不再是同一個人。不知道趙熙自己是否清楚這一點。
趙熙到清溪時,已經是黃昏。
太子趙崨是在睡夢中被抱進來的。這一路,雖說沒有餐風露宿那么辛苦,但小小人也是舟車勞頓,現在是車一晃就打瞌睡了。
趙熙站在特意為圣駕預備下的大莊園的院子里,有內官報說一坐濟南府官員,已經在院外候傳,都等著請安呢。
趙熙擺擺手。
“按日程吧。”明日進香,后日才到書院。打發走眾人,她獨自站在院子里,心里有些期待還有些情怯。
分別時承諾過的,他等在清溪,等她來接,可一等就是三年。雖然日日通信,但仍難免顧夕會失望。
趙熙負手在院中徘徊,腦中不斷琢磨著顧夕的心思。趙熙就像是初嘗戀情的小姑娘一樣,想著想著就暈紅了臉。
正自高興,身后響起一個稚氣的聲音,“母親,您想什么呢?”
趙熙嚇了一跳,驚回頭,太子趙崨就站在身后,小小人,站在廊下暗影里,不仔細瞅,真沒注意。不知他站了多久,“別著涼了。”趙熙趕緊過來,一邊四顧找乳娘,“跟著的人都哪里去了?”
太子趙崨被母親抱在懷里,仍在琢磨母親方才的神情,“母親想到什么了?笑得好開心。”
“沒什么。”趙熙下意識瞞了一下,又遲疑,心想顧夕若是進宮,每天也是與崨兒朝夕相見的,“崨兒,清溪,有你一位父侍在此養傷,此回母親帶他回宮,我們天天在一處可好?”
趙崨定定地看著趙熙,在趙熙問他可好時,他馬上垂下目光,乖巧點頭,“但憑母親。”
趙熙滿心都是對重逢的企盼和喜悅,笑著將孩子摟個滿懷,絮絮道,“見到他,崨兒就會喜歡上他,他先時會舞劍,是一頂一的高手,現在傷了,不過琴撫得好,還會帶你玩,花樣可多了……”
趙崨在母親的懷里,仰起頭,看著這位走下神壇,唇角仍會甜蜜上彎的女子,臉上漸漸沉滯。
清溪普濟寺山巔小筑。
夜已經深了,窗外彎月如鉤,恰似那人盈盈笑渦。
顧夕站在窗前,瞅得入了神。
“夕兒,清溪氣候好,你過去養傷,等著我去接你。”草原分別,那個身懷六甲的女子,拉著自己殷殷囑咐,一遍遍,仿佛怕自己忘了。她看自己的眼神,能化成一汪相思水。
三年了,那個女子,那個貴不可言的帝王,千山萬水,來到清溪,來接他了。顧夕想到這里,心里一陣陣漣漪漾起。
宮中是什么情形,侍君該做什么?事無巨細,先生都教過他了。可他仍對那未知的宮中生活,充滿了不安。
山上清靜,沒有更漏。顧夕看著月牙升起,又沉下,天色將明。
他回頭看了看床榻,有些遲疑。
三年多了,他雖然前事盡忘,但最近,可能是休養得太好了,有時會在夢中重游舊事。都是模模糊糊的。這幾日,他不斷夢見金戈鐵馬,夢了幾天后,夢中的溪邊,重圍里,又清晰了一個持劍的少年宛若驚鴻的背影。
在夢中見到那個背影,幾乎確定,那是少年時的自己。“舞劍?”顧夕伸開手,趁著月光打量自己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間有些薄繭,卻是撫琴弦留下的。
顧夕搖搖頭,想不明白,徒惹困惑而已。
他坐回床榻上,不愿睡,卻也不能不睡。他潛意識里覺得,舊時似乎發生過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以致他受過很重的傷,前事盡忘。既然不是好事,他怕在夢中再看到前塵,下意識地覺得自己會被傷心。
顧夕長嘆一聲,合上了眼睛。
夢,又黑又沉。
這一次,他沒重游溪邊的浴血戰場,眼前一閃,來到一座華麗的宮殿。院子里鋪著厚厚的雪。仍是那位少年,衣袂飄飛,劍舞成銀網,院門外,華服的老夫人……
夢中的他停下劍舞,想看清門口站的誰。一閃神,就看見了趙熙,兩人相攜,正在江上游船……
“卿會撫琴?”
“這一曲,只應天上聞。”
甘冽的美酒,悠揚的琴聲,天下飄下點點冰雨,江面星輝點點,仿佛仙境。趙熙笑顏微醺……
夢中的顧夕,緩緩翹起唇角,露出甜蜜笑意……
第69章 清溪(二)
古寺清幽,禪聲陣陣。
按日程, 趙熙終于來到了普濟寺。
禮過佛, 趙崨拉住母親,“母親, 兒臣與您同去游山可好?”
“山高,你不怕累?”趙熙拉住兒子的小手,眼睛早已經投到縹緲的云峰。
“不怕。”小孩一挺胸膛頗豪氣。
趙熙吩咐人抬著滑桿,把小孩子放進去, 又怕摔了,幾個親衛緊緊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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