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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一身沾血的鷹,顧銘則一改淡然超脫的神色,霍地起身,“備馬。”
“莊主,哪里去?”管事趕緊攔,“外面風雪正急,此刻出莊,下不下得了藥王山都是兩可啊。”
顧銘則眸光掃向窗外,鉛云密布的長天,厚厚的云層,雪,一刻不停地由云層傾倒下來,讓人心中壓抑又驚懼。這樣的天氣,熙兒若是真有了意外……他握了握發顫的手指,卻抑不住心中狂跳不止。多少年沒有這樣的惶懼
“莊主。”管事瞅著顧銘則瞬間慘白的臉色,嚇了一跳。
顧銘則擺擺手。備馬的功夫,他轉到后院老藥王住處,人還未進門,便急聲道,“我有急務,要下山,你在莊里……”話說一半,他就愣在門口。
老藥王還穿著從外面回來的大衣裳,頹頓地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滯。
顧銘則繞過桌案,發現從門口一路上,藥王的藥箱散落著扔在地上。他彎腰將藥箱提起來,里面銀針的包裹跌了出來。
顧銘則一抖腕,接在手里。入手,他眉頭就挑了挑,少了一根針?他下意識向四下掃了幾眼,沒見落在地上。他可不會認為是藥王施針時,落了一支在病患的身體里忘□□了。
“針落在哪里了?”顧銘則渾身都散發著寒氣兒。
老藥王撐著桌子站起身,茫然看著顧銘則。針?他恍然想起,方才踉蹌著出來,似乎忘給那孩子拔,出來了。
顧銘則臉上變色,轉身闖出院子。
老藥王伸出筋脈突兀的手,向那背影招了招,卻又僵住。從未見莊主這樣失態,一貫成竹在胸、運籌帷幄的顧大郎君,也有軟肋,也有力所不能及。
顧夕說得對呀,他們終是凡人,妄想超脫卻都忘了初心……老藥王踉蹌著跟到門口,已經邁不動步子,他費力地扒著門框,啞聲道,“錯了,錯了,太癡、太迷,才入了狂……”
顧銘則早一股風地掠遠,再聽不見他的話。他挾著風,闖進顧夕的院子。滿院覆著厚厚的白雪,沒有一個腳印。顧銘則提起來的一口氣,一下子泄了一半。他趟著齊膝的雪,穿過院子,推開顧夕睡房房門……
一盞茶功夫之前,顧夕手上一滑,針從指尖滑落。他慌亂地在床上摸索了一陣,沒有。他傾身向床下看。動作大了些,直接從床上跌下來,他沒力氣撐起來,就著這個姿勢半俯在床邊,摸索著。那本該閃著銀光的灸針,仿佛融進了空氣里,遍尋不見。
顧夕咬著牙,用手背拭去額上的汗。疼,并不是拔出針就能退去……不過就是疼,他能忍,只是他恐怕自己再大動一下,就會暈倒過去。顧夕用力咬著唇,讓自己保護清醒。
房門忽被大力推開,寒氣兒一下子涌進來。
顧夕背一僵,滯住。緩緩回過頭,看見他的先生站在門口,沉著臉,眸中含著寒星,。先生來得好快,顧夕眸中的光亮寸寸破裂。
顧銘則看著自己親手教養大的、精雕玉琢、金食玉衣養大的孩子,狼狽地半俯在地上,瞅著自己的目光里,全是戒備和驚懼。顧銘則覺得剛平復的心中,又牽痛。
他咬牙,大步走過來,裹著寒氣兒,激得顧夕向床頭縮了縮。
顧銘則沖著緩緩朝顧夕伸出一只手,“先生的話,從不二遍。拿來!”
顧夕調回目光,看著先生那曾經寬和溫暖的手,卻覺得那樣陌生冰寒。
顧銘則眉頭擰了擰,往顧夕面前又探了探手,
顧夕自然知道先生脾氣,卻只有澀澀搖頭。他拿什么呈上去,針也沒找著。
顧銘則眸光里全是焦躁。草原情勢不明,他一刻也不能耽擱。于是他一手拖起顧夕的手腕,將他從地上拎到床上。
“急了?要用的東西,便可以順手摸來?”他眸色清寒,看著顧夕,“再等一年,你都等不及?先生是敵人嗎?需要你無所不用其及?”
顧夕啟了啟唇,卻說不出話。顧銘則扯起顧夕一只手腕,嚴厲道,“銀針呢?”
“沒……”顧夕疼得緊,一扯之下,虛汗鋪了一臉。
顧銘則以為顧夕不承認,心里一急,直接把人摜在床上,“夕兒,不要任性,先生有急事要辦,沒有功夫。”
顧夕搖頭,“不是……”話也只說了一半,先生已經一把撕開他的深衣。
“嘶”的一聲,布料裂開,顧夕的身子一下子裸在空氣里。
“啊。”顧夕低低叫了一聲,下意識伸左手格擋了一下。顧銘則眸中半是驚異半是怒意,從來乖巧聽話的顧夕,有一天也會和他動手支擺?
顧銘則一咬牙,抓著顧夕腕子的手指用力……“咔”的一聲骨裂聲。
這一下子,顧夕幾乎疼得昏死過去。他好一會兒找不回意識,眸中蘊滿的淚,無意識地撲簌簌地從兩鬢流到枕頭上。
顧銘則也愣住,心火過大,焦急焚心,他下手失了分寸。那孩子終于消停了,不折騰了,只是失了魂魄般直愣愣瞅著自己折斷的手腕。顧銘則微微皺眉。他手指捻了捻,替顧夕把斷骨接上,低低的斷骨銼動的聲音,在突然靜寂下來的房間里,甚是清晰。本是疼入骨髓的,可顧夕卻仿佛沒了知覺般,只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左腕,臉色蒼白如透明。
“夕兒?”顧銘則伸手攬住他,才發現顧夕全身都濕透了,“夕兒……疼得緊?對不住,先生心急了……”他低頭輕聲哄顧夕。
顧夕沉著先生的懷里,卻覺全身冰冷。他滯了好一會兒,動了動唇,卻沒發得出一聲。他的視線已經模糊不清,面前的人忽遠忽近,看不真切。聽得有人叫他“夕兒。”那是先生的聲音。
“先生,夕兒想你……”陷入迷茫狀態的顧夕忽然牽了牽嘴角,露出個溫婉又靦腆的笑意。在顧銘則眼前,仿佛盛開了一朵雪蓮。
顧銘則伸手撫了撫顧夕汗濕的額頭。
“你是誰呀?”顧夕不情愿地擺擺頭,仿佛不想被人觸碰。他還用斷了的那只手向前夠了夠,試圖撫一撫面前那個人的臉。那個從小寵他,愛他,在他心中如兄如父的先生,是面前這人嗎?他為什么看不清那張臉?更看不透那顆心?
“別亂動。”顧銘則懊惱地低聲,他意識到顧夕已經在失魂癥的邊緣了。是自己逼他太緊,還是手段太激烈,畢竟才十七八歲的孩子,承不住。
方才看到受傷的鷹,他一顆心便全亂了。從來計劃妥當,步步設計的他,何時受過這樣的驚嚇。熙兒長大了,人大心也大了,時常不在自己控制和意料中。她若真是有意外,他便如何補救?興許就是這樣紛亂的心境,讓他大失方寸。在全亂的心的指引下,他正朝著失控的邊緣滑陷。
“哎,碎了……”顧夕仍在夢囈。
顧銘則湊近些,感覺到顧夕呼出的氣息,又輕又緩,時有時無。
“碎了……”顧夕睜大迷茫的眼睛,看著虛空。
顧銘則隨他目光去看,只有搖動的燭光,忽明忽暗。
顧夕又抬左手,顧銘則抬手按住他,“別動它了,只是折了,先生給你接上了,一個月便能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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