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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夕返身出了房間。
院中剛掃開的一條石子路,又覆上了雪,顧夕走得急,右腿也不是很便利,腳下打了個滑,狼狽地跌進雪里。
院門突然從外面打開,顧夕掙扎著從冰涼的雪堆里爬出來,向院門處看。眸光一下子縮緊,這幾個人的是先生的長隨,無事不上后過院來。最近一次見他們也是半年前,他們曾按住他,硬給他灌藥來著。
顧夕看著他們一步步靠近,戒備地縮緊肩。幾個人身后,是洞開的院門,外面是靜靜,沒有別人。顧夕眸中精光閃現,這,正是個機會。
顧夕趁他們不防備,忽然騰身而起,迎著院門沖了過去。
只要這一招得手,他就可以沖出院子去。快一年了,他從未出過的院門,連前院也未去過。只要這一招得手,他出了院門,就可以想辦法藏身在這偌大的莊院里,伺機逃出去。
顧夕心提到嗓子眼,心跳如鼓。可也只奔出幾步,便被幾個人封住去路。顧夕抬指,駢指為劍,精妙的宗山劍招,逼得幾人連連后退。眼見就要攻到門口,幾個家丁相視一眼,再不管顧夕招式凌厲,拼著被劍風劃中,不過是身上添幾道淤青。他們一齊撲上來,用體重將顧夕牢牢地壓在雪地里。
“哎……”再精妙的招術,沒了內力,都是花拳繡腿。顧夕力氣上拼不過人家,只得使勁全力掙扎。那四個人便一味用體重壓住他四肢。一時幾個人在雪里滾得一片狼藉。
“可鬧夠了?”清清冷冷的聲音,不高,卻清越,顧夕掙得正起勁,一下子僵住。
他被俯壓著,艱難地扭頭往身后看,那個修長的身影,披散的墨發,瑩玉的面容,眸光居高臨下,攫住顧夕。顧夕怔了半瞬,怯怯道,“先生……”
飛雪如幕,院中只有撲簌簌的雪落聲。
顧夕從雪地里被撈出來,半個身子都濕了。他渾身滴著水,看著竹傘下的人。經年過后,先生的樣子,明明面容未變,可總覺得這個人就是變了。記憶中那個溫暖灑脫的男子,總是給予他鼓勵和指點,也不過是幾年未見,就悚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樣,渾身散發著的壓力,氣韻冰寒。
“先生……”顧夕試著喚了聲,發覺自己嗓子全干了。
“回房去。”顧銘則先越過顧夕,進了房間。
這一瞬先生擦肩而過,熟悉的溫暖被冰寒替代,讓顧夕全身都繃緊,
進了房間,顧銘則揀桌邊的椅子坐下,手指點了點桌前。顧夕不明所以,目光跟過去看,發現不知何時一碗藥已經置在桌前。
顧夕眸中終于起了不同的波瀾,“我不喝。”
顧銘則抿緊唇,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小徒弟。
顧夕受不住這樣的目光,低聲懇求,“先生,您除了藥,就沒別的話同夕兒談?”
顧銘則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顧夕的心就一下子繃緊。從小雖然先生寵溺著他,但他還真沒用這種語氣頂撞過。先生眉頭一皺,再輕,顧夕也感受得到,先生該是生氣了。他慌亂地垂下頭。
顧銘則坐在案邊,等了片刻。可顧夕咬著牙不妥協。
顧銘則見顧夕沒動,便起身抬步向門口走。
“先生……”
顧銘則停住步子,卻并未回頭去看。顧夕從他身后跟過來。
先生的身形挺拔,立在面前就像兒時的背影,是顧夕心中仰止的大山。顧夕淚眼再次朦朧,因為他發覺,自己與先生已經一般高了,從他的角度,先生已經不再是山。
“先生除了藥,與夕兒就真的沒有別的話了?”顧夕執著地問。
顧銘則身形也只頓了頓,“多年不見,夕兒想是忘了,先生的話,從不說二遍。”
顧夕閉了閉眼睛,垂在身側的手顫著握了握,又松開。這樣冰冷的先生,讓他無從接受。
窗外院中,人影綽綽,不知何時進來的。顧夕忽地警醒,他幾步追出來,院內積雪尺厚,再尋不見方才推出的那條石子路,顧夕右腿疼得厲害,只得停下步子扶住欄桿,顫聲道,“先生,這藥里摻了抑制筋脈的藥,夕兒嘗得出來。”
顧銘則的緩緩轉過頭,看著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兒時帶他天天弄藥草,顧夕也算是遍嘗百草了。可僅憑熬出的藥就能嘗出來有幾味藥,也真成了神仙。他這是在套自己的話。
顧銘則沒料到自己的小弟子也會和他使心眼,不由瞇了瞇眼睛。用藥的時辰馬上就過,顧銘則不再和顧夕磨時間,沉聲道,“來人。”
院中的家丁聽令圍過來……
“不……”顧夕一驚,退后兩步。
被藥物和傷痛扼止的內力,安靜地沉睡在丹田。顧夕知道自己再激烈的反抗,也是枉然。顧夕突然然抬手,連點自己身上幾處大穴……
“夕兒……”顧銘則大驚,反手將顧夕壓在雪地里。
雪灌了顧夕一頭一臉,他激烈地掙扎著,抬手點向最后一個要穴。
顧銘則騰出一只手,將他的手腕扭轉,按在背后。
“我不要再吃藥……”顧夕喘息著,一張嘴,被雪水嗆得直咳。
“你若待怎樣?強行逆轉真氣,要攻出莊去嗎?”顧銘則低聲怒道。
顧夕急促地喘著,“嗯。”
顧銘則知道顧夕的性子,他自己說一不二,顧夕是他養大的,性子也差不多了,這多半也是他慣出來的。
顧夕眼前一黑又亮,人從雪堆里被扯出來,人被扯著翻了個面按在石子路上。顧夕全身都濕透了,后背磕得生疼。
他仰面看著顧銘則,經年不見,他終于這么近距離地挨近了先生。卻是如此冰冷痛楚。他看清了先生此刻的容顏,那是與祁峰非常肖像的臉,卻又不同,先生冷厲而強大,眸中又深又遠,他怎么也看不到底。
“真是你嗎?先生?”顧夕不確定地、夢囈般失了力氣,只仰躺著,熱淚撲簌簌從眼角流入鬢邊。
顧銘則眸中有細細碎碎的裂痕,卻又隱進幽深的眼底。他招招手,有家丁將那碗藥從屋里捧出來。
顧夕眼睜睜看著顧銘則一手端了藥,另一只手扼住他的下巴。先生眸子仿佛盛著遠天的彤云,墨不見底。藥碗緩緩移到顧夕唇邊,濃濃的藥汁傾灌進嘴里,
“咳……”顧夕反應極大地咳嗆。
“再來。”
顧夕聽到先生的聲音,由遠及近,由近及遠。
一碗藥,在顧夕痛不欲生的咳嗆中,灌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