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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山看著顧夕回來,鷹目愈加銳利。他狂熱地叫道,“來吧,父親助你實現宏圖……”
顧夕停在他面前,發顫的手緊緊握著寶劍,用力之大,手心都硌破,血滴滴答答從指間滴落。萬山看著那淬血的寶劍,劍尖鋒利,在眼前緩緩放大。
“夕兒……”萬山喚了一聲,便被劍氣劃過喉管,他瞪大眼睛,凝滯。
顧夕的劍氣,純凈包容,一如他的人,平和從容。在山上時,所有人都說顧夕可不像萬山的弟子。兩人的武功雖同出一路,但內里的氣韻卻完全不同。萬山知道,這是因為他心底裝了太多恨,而顧夕卻長在愛和善意里。
萬山被這劍氣劃開喉嚨,甚至沒體會到有多么痛苦,只感覺到一涼,就再吸不進氣,肺里開始縮緊。
他怔怔地望向顧夕。顧夕眼中全是淚,眸光卻無比堅定。他單膝跪下,“王爺……”
不叫尊者,這是要斷了師徒情義?萬山嗬嗬冷笑,他已經說不出話,只伸出手指了指顧夕又指了指自己。血脈相連,你斷不掉的。
顧夕輕輕搖頭,“王爺說是就是了?你能如此篤定?”
萬山忽地睜大眼睛。是啊。山崢美貌,垂涎她的人定也不少。顧夕真是他的兒子?還是山崢自己也不確定?萬山被這樣的設想嚇住了,他嗬嗬地叫著,卻已經是出氣多入氣少。
喉嚨處的血汩汩奔流,人越來越痛苦,指節因用力而僵硬成爪狀,面目扭曲幾近猙獰。不甘心。萬里河山,一生報負,就隨著這最后一絲氣息,緩緩消散在空氣里。
顧夕緩緩抬手,從袖口露出的手背到手腕傷口縱橫。萬山混沌的眼珠隨顧夕動作遲緩轉動。只見顧夕垂頭,用力咬破食指,用力之大,連唇上都染了血色。
新鮮的血滴從傷口處蜿蜒流過顧夕玉雕般漂亮的手上,觸目驚心。他將手移到萬山頭頂,血一滴滴落在萬山身下的血泊里。
“還王爺一捧血,”顧夕眸色深不見底,含著無盡水汽,“黃泉路上王爺細看分明,若是子弒親父,便告到閻君座前去吧,夕這條命,愿償骨肉生恩。”
萬山用盡全身力氣,側過頭去看那一汪血跡。
顧夕也看著。
膝前那汪血,絲絲縷縷,絲絲縷縷,融合在一起。
“嗬嗬……”萬山似哭似笑,狀似魔鬼。他伸手在血泊里劃拉了一把,就握緊在手心里。
“啊……”萬山睜著眼睛,斷了氣。
顧夕痛苦地閉上眼睛,滿眼血色,卻揮之不去。
第55章 華宮(一)
嘉和二年,是一個動蕩的年份。
在這一年, 廢太子亂政, 牽動南華大半兵力。廢太子趁女帝出城巡防之際,在城內導演了一場奪宮鬧劇。而女帝并未與之爭斗, 終他病逝,也未入城,顯示出了令世人動容的容忍與謙遜。趙珍在動亂中早早病逝,女帝這才回城入宮, 下令以兄禮將之厚葬在皇陵,以此全了手足之義,舉世皆贊嘉和帝為仁義之君。女帝肅清太子一黨, 實現軍政大一統。
這一年鄰國燕祁內訌。小皇帝在邊境被生石灰水燒死,三王爺死于非命,萬山皇叔不知所蹤,最離奇的是,太后竟歿于自己的大帳中。
當日太后曾留一個年輕男子在寢帳內, 之后便被害。據說這男子系萬山王爺所獻。消息一出,兩國皆震動, 聯手發出海捕文書,緝捕嫌犯歸案。
女帝在重新收攏兵權后, 即以正君位誠聘燕祁新皇祁峰。帝君二人在大婚日, 攜手于天壇高臺之上, 向世人宣布, 南華與北燕, 從此結為盟國,永為姻親,從此兩國百姓自由通貿,聯姻,亦可出仕。
北燕地域遼闊,但氣候惡劣民生艱難,兩國結盟后,大批燕人遷入南華,真正實現了兩族通商,通婚。同時,南華實行了最嚴厲和最嚴謹的戶籍制度。這一次細致到戶,若無戶籍證明,在南華可謂寸步難行。這一舉措,有效控制了兩國的人員動蕩,兩國聯盟終于奠成。
初冬,一場大雪將大地覆蓋,粉妝玉砌的北邊境寧靜詳和。一年前重兵陳布,鐵蹄廝鳴的噪雜,仿佛已經是很久遠的回憶,南北兩個大國在這一年進入冬天時,終于得以休養生息。
南華皇宮。陛下寢宮。
趙熙從朝上下來,有些疲憊,回到寢宮就揮退侍婢,獨自倚在暖炕上看公文。門簾輕響,一個年輕的內侍躬著身進來,給她添茶。那內侍相貌清秀干凈,低眉順眼,規矩就像是用尺量出來的一般。
趙熙放下書,“喜子,最近看你干爹去沒?派去的御醫可得用?”
那叫喜子的內侍忙撩衣跪下,叩頭道,“奴才代干爹謝主子恩,干爹說人老了到冬天就難過,熬過去就好了,請陛下莫掛念……”
趙熙輕輕點點頭。自從顧夕在燕營失蹤再未回別院,趙忠也未隨她回宮。趙忠已經六十多歲了,到了熙養天年的年紀,所以趙熙留他在別院熙養。趙忠推薦了他最得力的徒弟喜子,照顧趙熙。
喜子果然得用,一舉一動,都得趙忠真傳。尤其熟知趙熙生活習慣,與趙忠服侍時沒有二樣。喜子利手利腳地給她添茶,又把看過的文書理在一起,輕輕擺在案邊。側頭看看炭火,又溜邊出去,給她加炭去了。
趙熙輕輕嘆了口氣,閉上眼睛,小憩。感覺身上被蓋了件暖被,輕輕的,喜子又悄悄地退出去。
華國歷代皇帝中,她朝的權利集權最是頂峰。所謂一言九鼎,只手為天,也不過如此。若是在人后,卸下真龍的偽裝,她也不過是個傷痕累累疲憊孤寂的女子而已。
方才她看的是一份醫案。是太后的。她回宮時,不僅趙忠自請留在別院,太后也留在了茂林。久病不愈的老太后,對女兒道,“太醫都隨皇帝回去,哀家只留這些劍侍。”太后咳過一陣,捶著床對暗衛們急道,“你們也別在哀家這了,快去北邊境,把夕兒尋回來。就說哀家讓他早點回來。”
劍侍們都垂目含淚。顧掌劍失蹤。各州府遞次發下的海捕文書上,畫影圖形,連最偏遠的山村也貼了個遍,卻仍未獲他消息。兩國陛下不間斷派人四處巡查,可顧夕就像是一滴水在艷陽下蒸發了干凈。
北邊境的十萬大山,被數十萬兵士細細梳理,皆不獲。不僅是顧夕,萬山也了無蹤影。
六個月后,雙方終于停下瘋狂尋人的舉動。這么找,如果也找不到,那這人,幾乎可以斷定是不在人世了。但這回沒人敢再說這話,趙熙冷得像冰碴的目光,足以洞穿他們脆弱的頭顱。
窗外,又飄起雪花,密密匝匝地,鋪了一天一地。趙熙坐起來,癡望著窗外,想起年前,她推雪到北營去。在半路上,那個躍馬來接她的少年,輕裘軟甲,比余輝還光彩的笑意,彼時情景,如今卻足以灼透她的心。
“夕兒,你在哪里?”趙熙推開窗子,任雪花撲進窗來,濕了滿臉。涼風涌進室內,她的視線里,全是霧氣,“夕兒,你真的像他們說的,不在人世了?你是宗山掌劍,是我的侍君,我不信你會真的不在人世了。我不信……”
趙熙心中的空洞又開始劇痛。即使一代宗師,智計百出,顧夕也不是百折不斷的精鋼。可是她似乎從未想過珍視和愛重。于是在登頂的路途中,她終于失去了心尖上顧夕。
外間,傳來喜子的聲音,“主子,燕國來貢了。”
趙熙默默關緊窗子,疲憊地走回來,“嗯,知道了。派誰來的?”
外間默了一下,傳來個低低的聲音,“臣侍祁峰。”
趙熙怔了下。祁峰回王庭,不過半年時間,燕國政局大變,他得需要時間去整頓,怎么這么快就返回來了?莫非是有了變故。想到此,趙熙忙走回來,“阿峰進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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