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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熙笑著點頭。
一圈巡防下來再回到北營,天已經近晚上。
回到寶帳,趙熙把長裘和厚厚的騎裝換下來。松泛下來才看清身上的傷,從手背到胳膊肘兒,都磨到了,青紫了一大片。左腰和左腿也隱隱作痛。趙熙嘶嘶著冷氣兒,半躺到軟榻上。
“母后的旨在哪,拿過來看看。”趙熙緩了一會兒,問。
趙忠忙將案上的卷軸捧過來。
“宣旨的人呢?”
“陛下飛鴿傳了訊,說要推雪過來。他們也挺著急,也幫著推了一夜的雪,這會兒在帳子里睡著呢。”趙忠說,“老奴去喚醒他們。”
“嗯。”趙熙點點頭。展開卷軸看。是禮監司擬的,上面歷數了顧夕幾條錯誤,主要還是說他禮儀不周,大多還是上回太后在百福宮說的那些,其中還羅織了一條,說他召宮中的樂娘陪侍過酒宴,行為不檢點。這個趙熙知道,是趙忠召了來,陪他玩樂器來著。過后趙忠當笑話講給她聽,其實也算是報備了一下。
趙熙將卷軸放在面前的矮案上,疲憊地躺回去。上面列舉的條目,雖然牽強,但也值二三十杖了。不知為何顧夕還能毫發無傷?
定是顧夕抗了刑。
趙熙腦中映出顧夕澄澈笑顏,她暗暗下了狠心。抗旨的事,可大可小。縱使不是母后發難,她也不能不理。
既然已經明旨封了侍君,有些規矩,必須先立起來。顧夕必須收起他那驕縱的小爺性子,要想留在她身邊,必須要學會收斂,要學著改變自己。
顧夕忙完新兵器布署的事,回帳時,比她還要晚一些。
他在帳門邊除了長裘外衫。吹了一夜的風雪,雪化了又凍,外衣全凍硬了。
他瞧了一眼帳子深處疲憊地躺臥在軟榻上的人,似乎很想就過去,但還是先在火盆邊暖了暖。
“吃了飯了?”趙熙坐起來,招呼他過來。
“吃了。”顧夕怕冷氣激到她,向后躲了躲,低聲道,“為何急著前來,山路太滑,翻了車就糟了。”
語氣親昵溫存,真情實意,還有微微的責怪,輕緩緩的聲音象片羽毛,又象炭火,讓趙熙的心顫了顫。
趙熙不知道在分別的日子里,顧夕已經理清了自己的情感,并且更加堅定。他放下了顧慮,正準備全身心地投入這場愛。
趙熙久久地看著顧夕,思緒不受控制地飄散。
她從小就在軍中,巡防、征戰,常年在外,返京時在城門迎接她的都是官員。回到府里,正君迎在府門,仍是官樣文章,清冷又客氣。她從未感受到被人期待和渴望,時日久了,她自己也認為親人最平實的溫暖,或許就是天家永遠企及不到的東西。
可方才在山道上,那遠遠馳來的少年,那不加掩飾的欣喜笑意,讓她動容。有人盼著她回來,牽掛著她。顧夕帶給她的感受如此純粹,又如此摯熱,幾乎將她冰寒的心融化。當時,她幾乎就要用全部的欣喜擁抱這個少年,向他敞開心,迎納遲來的愛意。可是,她剛剛已經想明白自己的來龍去脈,不再允許自己有這樣的舉動。
趙熙掀開搭在身上的薄被,緩緩坐起來。
“夕兒,”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干巴巴地冷硬,“跪下。”
“……”顧夕詫異地看著她,似乎沒聽清。
趙熙指了指面前的一塊地板,“跪這兒。”
顧夕從她的指尖往上看,瞟到矮案上那一個卷軸。他似乎了悟了。
顧夕抿抿唇,提衣,端正跪在她膝前。
趙熙回目找了找,榻上扔著她的馬鞭。順手拿過來,遞到顧夕眼前。
顧夕是被捧在手心嬌養大的,真沒經歷這種儀式。他茫然看著遞到眼前的東西,不知該做什么。
趙熙揚揚下巴示意他雙手托起來,平舉過頭頂。
顧夕這下才明白了,窘迫得臉通紅。
趙熙是想先耗一會兒,讓顧夕有時間反省,就向后略靠了靠,寬坐著喝茶。
帳內很暖,顧夕跪了一會兒,身上的寒氣化成霧水,衣服就全濕了,還在地板上滴了一小洼水。
“說說,太后詔里說了什么?”趙熙皺皺眉,又想早點結束,好讓他換身干衣服,免得凍著。
顧夕緊緊抿著唇,似在猶豫,半晌,開始輕聲復述上面的內容。
跪在她膝前的少年,明顯全身都在繃緊。
是極力忍耐,還是不服氣?趙熙知道詔里說的,多數會讓他感到迷惑和委屈,可她要留下他,就必須教他謹行。
她嚴厲地看著顧夕,“朕且問你,你背過禮則,且說說,今天的事你錯在哪里?”
顧夕垂下長睫,遮住眸中的委屈,“禮監司擬的條款,不周。”
趙熙皺眉。果然是該早立規矩,這小爺脾氣,真是熙養出來的,“放肆。”趙熙沉聲喝止,“你是在與朕辯國法嗎?”
顧夕緊咬著唇,倔強地挺直背。
“哪里不周,你且說說,若牽強,朕便重罰。”
顧夕霍地抬目,認真道,“我從來都認為,禮,敬天地,禮君親,是發乎于心,而不是停留在嘴上。我忠誠于內心,從未行違心之舉,故而未覺失禮。還有,詩書禮樂,演樂是蕩滌內心,陶冶性情,禮監司卻只盯著男女,我看是他們忘卻了本心。”
趙熙微微瞇起眼睛,從不知這小子嚴肅起來,竟這樣思路清晰,口才雄辯,“按你所說,朕無端加罪,令你長跪,是否也讓你覺得失禮?”
顧夕微微紅了臉頰,軟了口氣,“未曾。”
“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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