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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夕出了會神，又微微嘆了口氣。

趙熙微笑，這小子心里還是有些芥蒂。

久居高位，熙指之氣最盛。太后眼中只有自己的孩子，對旁人，確實(shí)過于苛責(zé)。所謂母儀天下，她并未做到。這與她的出身有很大關(guān)系。她從嬪位起，一直努力向上爬，直升到貴妃，再無進(jìn)境。中間多少艱辛多少血淚，養(yǎng)成了這樣的性子。如今雖貴為太后，熙養(yǎng)之氣仍是不夠呀。

趙熙心里有這樣的評價，卻礙于身為人子，不好明說。

她拍了拍顧夕手背。估計顧夕也看出了這一點(diǎn)。不過他懂事，修養(yǎng)好，不會明言而已。

“母后年事已高，她一生艱辛，朕登基后，才得寬泛寬泛。若無出大格的事，朕都會依從。若真……朕會從旁提點(diǎn)。”趙熙緩言道。

顧夕不好表態(tài)，只得垂目。

“那柄碧泉，當(dāng)真那么稀罕？”趙熙遞給他個果子，想著松泛下氣氛，便笑著換了話題。

顧夕想起換到自己房里的那柄碧落。

這可是個大事情。

他起身，撩衣跪下，“夕兒知錯。”

趙熙頗后悔，本不是要追究他，結(jié)果還是迫他認(rèn)了錯。

話是收不回來了，索性一次把話談明白。

“不是習(xí)武人，看寶劍，大概都是一個樣子，哪里分得清碧落還是碧泉。”趙熙道，“母后只是最了解我，這些日子我經(jīng)歷頗多，這當(dāng)口，斷沒有可能特特尋出碧落來，討你歡心。”

這話說得挺直白，顧夕臉都紅了。當(dāng)晚，太后罰他的緣由是犯下口戒，他就意識到太后是知道在碧落上所言不實(shí)。顧夕甘心受罰，也在很大程度上是謝太后沒有當(dāng)場點(diǎn)破。

“知道你珍愛碧泉劍，不得以為之。”趙熙嘆氣去扶他，“不過以后不準(zhǔn)再犯。夕兒受你先生教導(dǎo)多年，當(dāng)知君子立于世間，有可為與不可為的道理。”

顧夕滿面通紅，鄭重道，“是。夕兒謹(jǐn)記，發(fā)誓，永不二犯。”

“好。”趙熙把他拉起來，鼓勵地拍拍他肩。

“好了，過年呢，開心些。”趙熙揉了揉顧夕手心兒，笑著給他鼓勁兒，“用過膳，我?guī)愠鰧m去逛逛。晚上，送你回顧府省親。”

“啊？”顧夕有些迷茫，“您好容易閑一天，歇歇吧。我自己可以。”

趙熙哈哈笑起來。這小子，她搶出這一天來，不就是為陪他，哄他開心？

“走。”趙熙拉起他，“今天不在宮里吃了，咱們?nèi)ゾ┏亲钣忻木巯砷w，嘗嘗閣里的美酒去。”

顧夕被她的好心情感染，展顏笑。

兩人就這樣扣著十指，出了門。

第25章 百福宮（五）

從百福宮出來，兩人換了便裝, 都披著長裘披風(fēng), 高挑的身形，并肩而行。

從宮里一路出來, 街市逐漸繁華。

顧夕果然對各種攤位和小吃不感興趣，略略地在趙熙指點(diǎn)下看了幾眼，就過去了。趙熙還挺意外，他這個年紀(jì)的男孩子, 哪有不愛玩愛新鮮的，除非這些他都不稀奇。忽地想起，宗山腳下可是有好幾座大城鎮(zhèn), 繁華程度不亞京城，他先生定是帶他玩過無數(shù)遍了，她心里又泛起些澀澀。

趙熙馬上又提醒著自己，今天是過年呢，是帶顧夕出來散心的。她振作了心情, 牽起他的手，朝前指了指, 聚仙閣就在街中央。那是一座紅漆的高樓，門臉又大又排場。

進(jìn)門來, 食客不少, 不過早有暗衛(wèi)替陛下打點(diǎn)過了。店小二跑過來, 瞧這對男女雖然低調(diào), 但一身華貴之氣是掩不住的, 便知來頭不小，忙點(diǎn)頭哈腰地讓到二樓包間里去。

包間里清靜不少。趙熙本是讓顧夕想點(diǎn)什么吃，顧夕只掃了幾眼，便把菜排丟給店小二，讓他看著上。顧夕與她相對而坐，包房內(nèi)并無別人。可這小子似乎并沒有覺悟給她端茶洗盞，閑閑看窗外街市風(fēng)景玩。

趙熙目光又有些迷離。記得別院里有回她沐過浴，正君也是這樣閑閑地，沒覺悟伺候她穿衣著履呢。趙熙心中又疼起來。銘則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當(dāng)時她并不覺得怎樣，如今細(xì)細(xì)在想……幕幕剜心。

面對一大桌子菜，兩人隨便揀著吃了幾口。

顧夕寬坐在座位里，長腿舒展成一個舒服的姿勢。慢慢啜飲聚仙閣的名酒聚仙釀。

聚仙閣的菜倒罷了，倒是酒算得上華國名酒了。當(dāng)年，先生特意搜羅天下美酒，兩人對著品……

顧夕品著醇酒，思緒慢慢飄散。

店小二跑進(jìn)來，殷勤道，“兩位客官，點(diǎn)支曲子聽嗎？”

趙熙擺擺手，忽然心頭一動，“拿把琴進(jìn)來。”

扭頭見顧夕端著酒杯，目光迷離。

“別喝醉了。”趙熙提醒了一句。

顧夕這才醒過神來。卻見一把琴已經(jīng)陳在案上。他下意識坐正，在心里快速地篩選曲目。

趙熙瞧他凝眉思索的樣子，笑出聲，“彈一首出水蓮吧，輕松又愜意，正合休沐日聽聽。”

顧夕笑著起身，“哎，那多俗氣，咱們今天奏一曲新的。”

趙熙怔了怔，了然一笑。這孩子瞧著漫不經(jīng)心，其實(shí)心很細(xì)。舊曲恐傷情，他這是顧念著她的情緒呢。不過新曲豈是說有就有的，難道他的才情已經(jīng)達(dá)到這個境界了？趙熙倒頗期待。

顧夕伸手隨意把琴拎過來，也不正正經(jīng)經(jīng)坐在琴凳上，抬長腿倚坐著靠窗的雕欄，琴半搭在花案上。

君子六藝，琴屬于很重要的一項。趙熙倒是頭回見有人這么彈琴的，不由笑著用筷子敲酒杯，“該打該打，不叫你焚香沐浴，便也罷了，怎坐也沒個坐樣？”

“彈琴，就是一個心境，那些個繁瑣規(guī)矩，若都守個遍，那彈出的曲子也無法直抒胸臆了。”顧夕不服氣地挑眉，“要是想聽好的，我可就得這么彈，坐穩(wěn)了，就死板了。”

趙熙被他說得沒了詞，只得擲了筷子，“強(qiáng)詞奪理，大話說的倒?jié)M。”

顧夕不服氣地掃了她一眼。眼波中的瀲滟星光，晃得趙熙眼前一亮。待要細(xì)看，人卻在一瞥后便低頭專注調(diào)弦，恍若未意識到自己方才驚艷的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