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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明白了是一回事,可真做起來,卻從未有過的狼狽。就像那次去衣受杖,他自信能做得到,可心里的那道坎,確實是很久之后也過不去。顧夕咬住唇,將屈辱硬咽了回去……
院中鴉雀無聲,氣氛凝滯。百福宮的人,大多是趙熙留下來伺候顧夕的。眼見小爺身后,拖出兩道觸日驚心的血跡,卻無能為力,只得深深跪伏。
貴嬪看得心懸,轉目看太后。太后亦瞇起眼睛。
終于蹭到亭下。手上也磨出幾道血口,冰水混著血水,蟄的疼。顧夕輕輕甩了甩手,并攏雙膝跪正。
“來人?!碧蟪谅?,“給他把把脈?!?
身后侍立的一個太監聽命上前,直接拉起顧夕左臂。顧夕瞧著那人手法,眸子微微縮緊。他忽地轉腕,輕巧又迅捷地脫出這人桎梏。
“大膽?!碧笪戳纤芊纯梗蛔兩?。
顧夕收回手臂,自己把袖子擼回來,淡淡瞟了眼這個無須的中年人,他氣息悠長,目光如炬,應該是大內高手的存在。若讓他把住自己脈門,他一身數道內力,馬上就會泄了底細。到時太后自可聯系到茂林別院,聯系到獵場,聯系到宗山,這里面牽著多大干系,何況還有死遁的那位顧正君。
顧夕憶起,在公主府時,顧正君不想讓他把脈,想來定是怕泄了他祁山派的內功底細。真是欲蓋彌章啊。顧夕心中苦笑,可惜當時自己從未對先生起過疑。但愿當今太后不會那么聰明,他才有機會蒙混過去。
“藥,是在下用的。”顧夕清晰地說,“這滿院子的御醫皆是陛下宣召而至,各司其職,診斷精細,太后可觀醫案,立時分明?!?
太后霍地站起。磨了半天,她凈是一句有用的也沒問明白。瞧著文文靜靜的少年,對上她這個當今太后,竟然一句頂著一句,卻又有理有據,有倚仗,讓她尋不出一點借口來。
這樣的人……怎能容!
太后赫然沉聲,“說,你到底是什么人?”
顧夕淡淡垂眸,“顧夕?!?
“顧?”太后怔住。
前幾天禮監司還來報備,說顧硯之請封次子。她還說才十七,待長到二十成人,再承爵吧。難道這少年就是顧家散落在外的次子?那究竟是皇上找回來送進顧府,還是顧府找了個漂亮的男孩子獻給皇上的?顧銘則剛故去,顧家就急著送個男孩子進宮,這其中的心思,不言而喻。
太后狐疑目光掃向麗貴嬪。她祖籍同太子妃同在西南,本就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此回她攛著自己非要來百福宮瞧瞧,難不成是太子主意?顧銘則死得蹊蹺,顧側妃失蹤得更離奇。更關鍵的是,她還懷著太子的骨肉。若是太子妃能順著顧夕這條線,找回顧采薇和那孩子……
太后能在后宮一手遮天,靠的也是心思縝密。她只一瞬,便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又驚又怒。這是太子妃指使著麗貴嬪,合力蒙騙她呢。妄想借她手發難,好讓她們有機會混水摸魚。
太后暗悔,今次聽聞百福宮里的事,一時沉不下氣,帶人闖了進來,直弄得這樣難以收拾的結局。
麗貴嬪尤自不覺太后心思,還在厲聲喝斥,“大膽,回太后話竟不盡不實。滿宮的奴才都該罰。今日是除夕,太后寬慈,不豫送你們去內務司嚴辦。來人?!?
拿著杖子的太監終于派上用場,個個摩拳擦掌,站到場中。
“每人賞二十板子,正正規矩?!?
“謝太后娘娘?!币黄绰曋兄x恩。
麗貴嬪看著沉靜跪在亭前的少年,一時不知該如何處理。
太后久久看著顧夕,眸色幽深。
滯了好一會兒,她緩緩開口,“這孩子看著乖巧安靜,想是陛下喜歡得緊。哀家既掌后宮,當為陛下調、教宮人。先掌嘴二十,以懲口戒,再罰抄錄《禮則》,以正其心。”
顧夕驚訝地看著她,掌嘴,抄《禮則》,這算什么?
太后臉上現出勝券在握的得意。
以她在這輩子閱人無數得來的本事,她瞧得出,這少年沒受過委屈,性子灑脫,一身的傲氣。她料定他寧可挨杖子,也不愿受這些零零碎碎。就等著他頂上一句,“這里不是后宮。”她便可順勢補上冊封,讓他自陷。即刻便可帶離百福宮,拘到自己眼皮子底下。
顧夕卻未如她所愿。除了最初的驚訝,全程死死咬著唇,不發一語。行刑太監上前,挑起顧夕下巴,令他仰起臉。顧夕閉上眼睛,唇角咬破。
太后眸中現出些微驚訝。倒是個聰明人,懂取舍,挺難得。
她止住行刑太監,淡淡命令,“不須你們……讓他自己動手。”
顧夕霍地睜開雙目,眸中寒星閃爍。
趙熙從宮門流水宴上下來,迎面看見氣喘跑來的趙忠。
“太后真去百福宮了”趙熙腳步未停,直接上輦。
“對?!壁w忠心里火燎,扶著輦,“是麗太貴嬪攛掇地?!?
“果然是她?!边@賤婦真是太子一黨,藏的挺深。
“當日太后宮中的毒蜘蛛,她也逃不了干系。”趙熙冷笑,“她替太子干了多少陰私的事,還妄想著從夕兒這查到顧采薇的下落”
趙忠著急道,“陛下,咱趕緊回吧?!?
趙熙點點頭,“回吧。”
趙忠忙催車輦快走。趙熙累了一天,臉色暗淡,微合著目,隨車搖晃,仿佛昏昏欲睡。
輦行的很急,拐到甬道上時一震。
趙熙皺眉醒來。
“趙忠,讓他們穩些?!壁w熙淡聲。
趙忠心急火燎,只盼快到百福宮。
“你緣何心急”趙熙忽而發問。
“……”趙忠怔了下。這還用問,怕小爺吃虧,怕他遭罪唄??稍诨噬系膶徱曄?,他突覺這話似乎說不出口。
駕臨百福宮的是太后,那個睿智的女人,亦是皇上的母親。她一生一心為陛下經營,對皇上身邊的人,她怎么能不十分上心?嚴加甄別是必需做的,無可厚非。當初的正君,如今的林貴侍,哪個不是這么過來的若他們無法讓太后滿意,根本不可能侍君側。
趙忠微微皺眉,尋找自己在顧夕這件事上如此擔擾的內心根源。盍宮上下,貴為皇上,在她面前都要恭領教訓,顧夕為什么就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