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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氏披頭散發(fā)坐在地上,雙目呆滯,仿佛已經失去了靈魂。
而沈青云并沒有注意她,他只是怔怔地望著長兄臨去前痛苦扭曲的面孔,久久不能回神。
沈青宏體弱,與沈青云年歲相差又大,二人自小并不親近,但沈青宏畢竟是長兄,每每與兄弟相處,總是言語溫和、暖如春風。
模糊的記憶中,似乎也曾在充滿藥香的院落里,有人既溫和又嚴肅地教他讀《論語》。
他生性好武,于兵法謀略上一點即通,卻自小不愛那些四書五經,唯獨《論語》讀得好。
灰色的童年中,其實也曾有過許多明媚的顏色,只是他一心復仇、滿腹算計,早已將那些拋諸腦后了。
“四爺小心!”
正出著神,忽聽婧怡一聲嬌喝,沈青云畢竟是刀尖舔血過來的人,反應何等迅速,耳聞示警的一瞬間,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
只見寒光閃處,一把匕首飛出,帶著尖銳的破空之聲,齊根沒入墻壁,而原本跪在床邊的袁氏也已被沈青云反手擊出,額頭砰地撞到桌角,登時破開一個大洞,鮮血汩汩而出。
袁氏卻似絲毫未覺痛楚,掙扎著站起身來,目眥欲裂,瞪著沈青云,咬牙切齒道:“你這賊人,還我夫君命來!”說著,拔下頭上發(fā)簪,便又向沈青云撲去。
不過是以卵擊石,這樣的攻擊對沈青云來說又算得了什么?婧怡震驚的是袁氏所說之言。
應該說,用發(fā)簪殺人是假,借機喊出那一句“還我夫君命來”才是真!
她忍不住去看沈青云,卻見他面無表情地立在沈青宏床前,對袁氏的攻擊視而不見,直到那發(fā)簪幾乎就要刺入皮肉,才見他隨意揮了揮手,將袁氏如破布一般揮了出去。
下手并沒有半分容情,袁氏臉朝地摔在地下,半晌都沒有動靜。
婧怡閉上了眼睛……沈青云自然不會殺害沈青宏,他已然向她坦誠,并無意于爵位,更何況沈青宏死時,沈青云正和她在一起。
可他怎能在此時對袁氏下這樣的重手……這不是將話柄交到別人手里,說他弒兄傷嫂么!
場面一時陷入寂靜。
卻聽有人撕心裂肺一聲“我的兒”,便見個踉踉蹌蹌的身影奔進門來,一下?lián)涞缴蚯嗪晟砩希怕暣罂奁饋怼?
不是蔣氏還能有誰?
多日不見,蔣氏原本烏黑的頭發(fā)已變得灰白,保養(yǎng)得宜的臉因迅速消瘦而起了許多褶子,加之她悲痛過度、涕淚橫流,瞧著已狀若瘋癲。
一夕之間丈夫、兄弟、兒子一一離她而去,蔣氏的打擊可想而知。
不知為何,一向心腸最硬的婧怡見這樣一個老嫗因痛失愛子而嚎啕大哭,心中竟也有戚戚。
紅樓疊翠,富貴名利場,轉眼間,不過白骨枯髏,人去事事休。
袁氏已慢慢自地上爬起,額頭上的血還沒有止住,流得滿頭滿臉,形容十分恐怖,她一步步走到蔣氏身邊,跪了下來,眼淚就和著血一齊流下面頰。
她語聲哀戚,低低開口道:“母親,您要為世子爺做主啊,他去得太慘了,一直在地上打滾,七竅都在流血,”說著,她哆嗦了一下,“抓著自己的喉嚨,卻說不出話來……”
“閉嘴,”蔣氏聲音發(fā)顫,慢慢自冰冷的沈青宏身上抬起頭,通紅的雙眼直直盯住袁氏,一字一頓地道:“我的宏哥兒睡著了,你閉嘴,不要吵著他。”
袁氏吃驚地瞪大眼睛,蔣氏這是,瘋了?
她在心底嗤笑一聲,廢物,人已手腳并用爬了起來,望著沈青云,聲色俱厲道:“狗賊,你為榮華富貴弒君在先,如今又為王府爵位,對兄長痛下殺手,世上怎會有你這等狼心狗肺之人!你不是要襲爵么,”她仰起脖子,一臉傲然,“來來來,先將我殺了,在將這滿府上下屠戮干凈,武英王府從此就是你的地盤。否則,我就去刑部擊鼓、菜市罵街,定將你的惡行公之于眾!”轉過身,望著床上的沈青宏,語聲溫柔,“生亦何歡、死于何苦,待我為你報了這血海深仇,就去地下陪你。”
婧怡簡直要為她的唱作俱佳拍手稱好了。
她望著死狀凄慘得沈青宏,眼中露出一絲悲憫,如果事情真如她所想,那這個男子才真真是個可憐人,這一生都只是他人爭權奪利的工具。
她看了眼神情木然的沈青云,頓了頓,提高聲音道:“世子病故,世子夫人悲傷過度,快扶她下去歇著罷。”
早有婧怡的人上來,七手八腳扯住袁氏就往外去,袁氏奮力掙扎,口中呼道:“弒君殺兄的狗賊,你不得好死!”
婧怡皺了皺眉,低聲吩咐:“去捂了她的嘴。”
簡單明了地處置完袁氏,她看向跪在床前喃喃自語的蔣氏,眼神一黯,沒有說什么,只是吩咐底下人:“去請三夫人過來料理世子的后事,”頓了頓,又道,“把那個叫松才的提上來。”
少時,下人過來回話,那個叫松才的小廝已在院外觸柱身亡,而方氏匆匆趕來,見這滿地的鮮血、床上的死人,嚇得幾乎沒厥過去,直過了半晌才勉強站穩(wěn)腳跟。
聽婧怡說要她料理沈青宏的后事,她哆嗦著嘴唇道:“大哥身子一向不好,壽衣、壽材這些早已預備妥當,如今只要料理一番,搭好靈堂,就能往外發(fā)訃告了。”
婧怡點點頭:“三嫂看著辦罷。”
從始至終,沈青云始終一語不發(fā)。
婧怡想了想,開口道:“今日之事,若有人……”
話猶未完,卻聽沈青云忽然開口:“婧怡。”
婧怡轉過眼,定定望住他。
只見沈青云一步步過來:“走罷。”并不等她答話,拉過她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沈青云!”婧怡一時情急,直接喊出了他的名字,跺腳道,“你怎么不等我把話說完……袁氏分明是故意說那些話,消息一旦走漏出去,你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沈青云猛地頓住腳步:“她既然敢當著我的面說這些話,就不怕我們封鎖消息,你可別忘了,外頭還有個昌平侯府,”譏諷一笑,“她以為世人的口水能逼我退步,拱手讓出爵位。卻不想想,我既擔得住弒君之罪,還怕多一個殺兄之名?只要我想要這爵位,誰死都改變不了!”
也就是說,沈青宏死得毫無價值。
沈青云忽然露出一個奇怪的表情,雙手扶住婧怡的肩膀,輕聲道:“婧怡、明月,你告訴我,是袁氏為逼我就范,下毒害死了大哥,”他嘴唇輕顫,幾乎無法成言,“不是大哥他自己……”
不是沈青宏為了保全母親與妻兒的地位,拿自己的性命換取沈青云的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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