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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個,沈青云眼中露出慟色,沉默良久方點頭道:“父親是替我去死的。”
皇帝于病危之際忽然召見沈青云,所圖為何并不難猜,只是皇命難違,若他不肯進宮,皇帝仍可治他個抗旨不尊的罪名,要了他的向上人頭。
是沈穆決定,陪兒子一同入宮見駕,到了璋華宮門口,又叫沈青云等在外面,自己先去面了圣。
“父親進去約莫過了一炷香時候,里面就開始高呼皇上遇刺,隨即呼喝之聲不絕,等我趕進璋華宮,皇上已經駕崩,父親也倒在了血泊之中,周圍是十數個大內高手。”
婧怡的腦子轉得很快,立刻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你是說,皇上導演了一場刺殺行動,刺客就是你,然后再派大內高手將你撲殺?”
沈青云點頭。
“可這樣,皇上就是拿自己的命換你的命啊!”
沈青云扯了扯嘴角:“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有沒有真的刺殺并不重要。”
婧怡想了想,皺眉道:“不對,既然皇上的目標是你,見是父親應詔而來,就應該改變計劃才對,而不是借機殺了父親,反而將你留了下來。”
“不錯,”沈青云點頭:“皇上當時應該是改變了計劃,只是他萬萬沒有料到,自己竟然真的遇刺了。”
婧怡驚得幾乎跳了起來:“你的意思是……”
沈青云點頭,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皇帝竟然真的是遇刺而亡,刺客就是他最信任、最器重的一個人!
一個是明君、一個是名將,他們相互扶持幾十年,不僅是君主、郎舅,更是摯友。
結果卻如此慘烈。
不用想也知道,沈穆是為保全沈青云才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做下此事。
二人名為父子,實為舅甥,沈穆親自教養沈青云長大,對其十分嚴厲苛刻,甚至親自教會他懷疑、狠辣與無情。
他用這人世的殘酷與冷漠來教導一個孩子,看似狠心,卻在最短的時間里教會那個孩子生存之道。
這樣一份愛何其沉重!
沈家人骨子里都帶著決絕,謹元皇后如此,沈穆如此,他們用最無可挽回的方式給了敵人致命一擊,同時也將沈青云逼上了不歸路。
然而,用摯親之血鋪就的青云路,他真的就能走得坦蕩安然么?
婧怡垂下頭,震驚之余一時有些說不上話來,停了半晌才找回思緒,細細思索其中關節,然后便又發覺了不對勁。
“弒君是誅九族的大罪,皇上雖然駕崩,晉王卻還在,他完全可以用這個理由誅殺你乃至整個武英王府,”她沉吟著,“或者他顧念兄弟之情,終是不忍對你出手?”
沈青云望著妻子,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道:“你雖冰雪聰明,對人心險惡卻了解得不夠……天家無親情,親生父子、兄弟尚能互相屠戮,何況我是他們眼中的污點與恥辱?”頓了頓,語聲漸沉,“晉王是事發后第一個趕到的,見到璋華宮情形,臉色當時就變了,看那樣子,是要立即下令將我甕中捉鱉了。”
只是,晉王的殺無赦令還沒有出口,璋華宮偏殿忽然起火,隨即宮中各處都有火光沖天而起,一時熱浪滔天、濃煙滾滾。宮人們四處奔走,說是救火,更多的卻是驚慌逃散、各尋出路。
然后就是太子率兩萬大軍包圍皇宮,又以救火之名領三千精兵入內宮,直奔璋華宮而去。
宮變正式開始。
對于其中的具體過程,沈青云沒有詳述,直接說出了結果:“太子謀朝,被就地陣法,其所帶大軍棄械投降,如今被安置在城外。”頓了頓,接著道,“禮部已在籌備登基大典諸般事宜,新帝不日便將登基。”
晉王終是如眾人所愿登上了皇位,只是,沈青云在這場宮變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還有,那一場時機好得天衣無縫的大火,究竟出自誰的手筆?
仿佛看穿她的心思,沈青云不問自答道:“我自然是誅滅亂黨,保護新帝。”
從弒君的從犯變成了護駕的功臣。
“但凡新帝登基,必大赦天下,就算新帝對你多有忌憚,遲早還是會下手除掉你,但眼下他卻只能重用你,許你高官厚祿、錦繡前程,否則難免會落一個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名聲……因此,下一任武英王多半是你。”
沈青云贊賞地點頭:“不錯。”
“也難怪母親對你如此疾言厲色了,只是妾身不明白,她緣何要說你不忠不孝、不仁不義?”
沈青云一愣,面色隨即沉了下來,半晌方道:“皇上遇刺的消息已經傳了出來,而我是奉詔入宮見駕的最后一個人……”
是了!
皇帝下旨宣沈青云進見,沈穆雖然跟著一道入了宮,但只有璋華宮少數幾個太監宮女知道,最終進去見皇帝的人是沈穆而非沈青云。而這些人不是葬身火海便是死于亂刀之下,總之再無開口機會。
只要有心人稍加點綴,沈青云就是不折不扣的弒君反賊。
看來,新帝欲將沈青云除之而后快,是要放長線釣大魚了。
沈青云握住婧怡的手,神情很鄭重,一字一頓地道:“如我所說,京中局勢瞬息萬變,我更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會跌入萬劫不復之境地。此時接你回府,一則考慮你的安全,但更重要的是,你是我唯一信任、能互相扶持的人……你愿意幫助我么?”
他深邃的眼眸閃著光,是渴望與希冀,而此刻的婧怡并沒有意識到,他需要的從來就不只是幫助。
“妾身必竭盡所能。”婧怡回答得也很鄭重。
沈青云將妻子擁入懷中,抱得很緊很緊,半晌方長長出了一口氣,道:“明日我會讓你代替三嫂管理府中中饋,事發突然,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問三嫂,她會告訴你,”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紙箋來,“只一條,府中所有能接觸到外界的人,從門房到總管,你全部換成這上面的人。”
婧怡接過名單粗粗看了一遍,皺眉道:“如此倉促地大批換人,只怕府里要亂套。”
“沒關系,讓它亂著,我只要武英王府所有人斷絕與外面的來往……府里人不能遞消息出去,外面人也不能傳消息進來。”
婧怡靠在他懷里,聽著他胸腔內平穩有力的心跳,良久方輕聲應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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