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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此。
婧怡雙手交握,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神情倉惶、目光閃爍,一臉做賊心虛模樣。
見她露怯,陳庭峰心下總算有了幾分把握,不由提高聲音,擺出父親的威嚴,道:“怎么不說話?”
婧怡迅速看了他一眼,隨即垂下目光,口中囁嚅道:“……那些鋪面的地契,都在四爺手里?!?
“什么?”陳庭峰大驚,騰迪站起身來,指著婧怡,怒道,“地契上寫著你母親的名字,是我們陳家的東西,為何要給他?”
“您是知道的,”婧怡與陳庭峰極相似的鳳眼中露出一絲哀色,凄然道,“沈家會給我們這筆產(chǎn)業(yè),只因他們本要女兒去結(jié)陰親,為四爺守一輩子寡……這是損陰德的事兒,沈家過意不去,才予以重金酬謝。如今四爺平安歸來,女兒因禍得福,這些東西照理都要還回去的。四爺不過代為保管,田地的佃銀、鋪面的租金仍給母親,說起來,已是仁至義盡了?!?
結(jié)陰親損陰德,沈家還知道重金酬謝,他這個拿女兒換錢權(quán)的老子又成了什么東西?
陳庭峰素來面皮就厚,因他最會自欺欺人,往自個臉上貼金更是拿手絕活……就算犧牲女兒有千般不是,皇家還有和親公主一說呢,養(yǎng)女兒不就為著政治聯(lián)姻、利益互惠么?
更何況,能為自己的光明前途、陳家的門廳榮耀做犧牲,也是她的職責與價值。
不過,心無愧疚是一回事,被女兒當面說破又是另一回事,陳庭峰只覺老臉火辣,仿佛被人狠狠剮了一掌,待要發(fā)怒,卻不知從何發(fā)作。
女兒方才還情真意切地說,對他并無怨恨,張口閉口的“我們”,分明還是站在娘家這頭。
而且,要拿回這些鋪面,還得女兒出頭。
一念及此,忙收斂心神,腦中諸般念頭閃過,思索起解決之法來。
到底姜桂之性,老而彌辣,不過轉(zhuǎn)瞬之間,已定下一番計較。
只見他長嘆一聲,走到婧怡身邊,沉聲開口道:“武英王府門庭顯貴,你夫君位高權(quán)重,婆婆妯娌們又皆出身高門,你嫁過去這些時日,過得只怕艱辛罷,”面露愧疚之色,“都是父親無用,入仕二十多年還只一個正五品,沒能讓你有一個硬氣的娘家?!?
婧怡垂著眼:“只要知道家中有人惦記,女兒便已心滿意足?!?
“說什么傻話,”陳庭峰皺眉,語重心長道,“你還年輕,經(jīng)的事少,不知這豪門家的水有多深。就拿這回的事說,若非我家無權(quán)無勢,他沈家又怎敢將送出去的東西往回拿?”
婧怡抿著嘴,沒有接話。
見她面上神色戚戚,似被訓得無地自容,陳庭峰不禁得意,言語之間更多幾分躊躇。
他又哪里想到,唯唯諾諾的女兒,其實正在心中跳腳,對著滿天神佛大呼罪過罪過。
沈青云平安歸來,武英王府幾家歡喜幾家愁,但不論各人私心如何,明面上這總是件天大的好事兒,又怎會有人在此時大煞風景地根婧怡要送出去的聘禮?
至于沈青云,不知他是否知曉此事,總之她從未向他提及一言半句。
因此,什么暫為保管契書,都是婧怡睜著眼睛說瞎話。
大齊重禮,上至豪門貴胄下至山野村夫,不論出于什么理由,丈夫霸占妻子的娘家物件不放,說出去是極丟份子,要被人戳著脊梁骨恥笑的。
婧怡不想誣陷沈青云,實在是時間緊迫,一時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她仗勢欺人,對付不入流的妾室丫鬟手到擒來,但陳庭峰乃其生身父親,她作為子女,又是后宅婦人,要怎么與其相爭呢?
少不得,只好借丈夫的權(quán)勢,壓一壓老爹的威風。
婧怡心中連道慚愧,暗下決心,今日沈青云回來,定要好好獻一番殷勤。
卻說陳庭峰,見女兒一聲不吭,料她無言以對,遂輕咳一聲,接著道:“原本,為父也不想如何大富大貴,只要日子過得平安順遂,行事俯仰無愧于天地,也就罷了。但如今不同,你嫁入高門,為父便是為著你,也要奮力一搏、力爭上游。但仕途漫漫,要想通達顯貴,也非朝夕可成,”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zhuǎn),道,“不過,依我們今日之力,要做個大富之家,有金銀錢財傍身,卻也不難,只一條,得拿回那五間鋪面?!?
婧怡故作吃驚,瞪大眼睛道:“四爺也沒有說要拿回鋪面,自是代為掌管……等年底收上租金,都是如數(shù)交給母親的。”
陳庭峰冷笑一聲:“租金,那值幾個錢?頂多一二百輛銀子一間,五間也就一千來兩,又有何用,”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你可知,這東西大街的鋪面,一間能賣多少錢?”
也就一千兩,真真好大口氣!
與沈青云閑話時曾聽他提及,普通百姓家一年吃喝花銷不過十兩白銀。參軍的士兵們,灑著血賣著命,所得軍餉亦不過一月三兩雪花銀。
陳庭峰貧寒出身,嘗過世情百態(tài),知曉人間疾苦,如今卻連百兩、千兩銀子都瞧不上了?
心中百般感慨,面上依舊裝得無懈可擊,吃驚道:“您要賣鋪面?”
陳庭峰神情一頓,隨即正色道:“為父鉆研名家字畫多年,頗有心得,又結(jié)識得幾位大家,于鑒別前人墨寶上獨具慧眼……其實為父早有計較,預(yù)備開一間書畫鋪子,低價淘入失落民間的名家真跡,再以高價賣出,正是一宗穩(wěn)賺不賠的好營生?!眹@一口氣,“只是囊中羞澀,并無資金周轉(zhuǎn),才遲遲不得上手。偏現(xiàn)下有這樣一個機緣,你母親得了五間鋪面,我也不全要,留三間仍租出去。另兩間,一間用來開鋪子,一間賣出去,正好做本錢。”
如意算盤打得震天響。
“父親的打算,不知母親是個什么意思?”
陳庭峰擺手:“她成日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能有什么見識,這件事我做主就是了?!?
婧怡就露出為難之色來:“房屋買賣要過官府交割地契,可鋪面的契書在四爺那里呀……”
“你不會要回來嗎?”陳庭峰提高聲音道。
婧怡重重咬唇,做出副驚恐模樣:“四爺又威武又嚴肅,女兒不敢開口?!?
“本就是我陳家的產(chǎn)業(yè),你有什么不敢的!”陳庭峰大怒,厲聲呵斥道,見婧怡面色蒼白,才猛然醒悟自己言語過重。
忙緩下語氣,語重心長道:“好孩子,你年紀輕,不懂這些也是常理,且讓為父教你,”靠近婧怡,壓低聲音道,“你二人夫妻一體,有什么話不能說,有什么情不能求,只要肯放下身段,你兩個新婚夫婦……還有什么不能成?”
眼含深意,望了婧怡一眼。
婧怡一陣惡心,幾乎立時要吐出來。
算陳庭峰厲害,她真是再裝不下去,因神情僵硬、語氣冷淡地開口:“父親說的話,女兒不懂,”退開兩步,“這件事情,恕女兒實在無能為力,父親不若親自去找四爺,您是他的岳父,您說的話,想必他是會聽的?!?
陳庭峰一噎……若沈青云當真看重他這個泰山大人,官場之上怎會面上客氣,內(nèi)里疏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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