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流火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如果說平民和士林隔著一道坎，普通官宦家族和公侯門第又隔著一道坎，那公侯和王孫皇室，就隔著天和地了。

公卿世家世襲權(quán)力財(cái)富，不需要科考，不需要博出路，光起點(diǎn)就比科舉學(xué)子強(qiáng)太多。然而放在王爺公主們眼里，也不過是一個名字罷了。區(qū)別在于有些家族的名字值得記，而有些家族不值得。

宜春侯府程家，不巧，便是不值得這一類里的。京城里公爵都遍地，一個小小的、毫無建樹的侯府，算的了什么。

至于太子皇子這種還要踩在諸多王爺公主們頭上的遙遠(yuǎn)存在，從來不是程瑜瑾會接觸的。朝中形勢日漸險(xiǎn)惡，而程老夫人連奪儲之爭都不操心，可見程家到底是什么斤兩。

會被上位者注意到的才會擔(dān)憂到底站誰，程家，甚至連站隊(duì)的資格都沒有。

程元璟雖然缺席了十來年，但是太子之位至今好端端留著，可見皇帝分明屬意于他。這樣的情況下，等程元璟恢復(fù)身份，有的是高官名門愿意示好。他分明可以很輕松地娶到家世、人品、相貌、能力樣樣不差的高門之女，有一門強(qiáng)勢的妻族助力，對他和楊家抗衡有多大好處，程瑜瑾不信程元璟不知道。

而程瑜瑾有什么呢？她只有一個花團(tuán)錦簇卻名不副實(shí)的出身，一身光鮮好聽卻實(shí)際沒什么用處的名聲，以及一張漂亮的臉。

程瑜瑾處處以利益至上，不困于情，不衡于心，所以她也向來這樣忖度別人。程元璟的理智薄涼遠(yuǎn)高于她，只不過他從不表現(xiàn)出來罷了，這樣一個人，程瑜瑾不信他會放棄現(xiàn)成的利益。

既然如此，他昨日的舉動，就漸漸指向另一個令人脊背生寒的可能。

鄒誠和程瑜瑾沒什么區(qū)別，唯一的區(qū)別，在于程瑜瑾不能二嫁，而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如果程瑜瑾有條件，她也想選林清遠(yuǎn)為正室，再養(yǎng)一個鄒誠投資，只是她不能。

程瑜瑾喉嚨漸漸發(fā)干，她昨天在冰水里待了許久，嗓子現(xiàn)在都是啞的，現(xiàn)在，那種熟悉的冰冷無力感又回來了。

程瑜瑾聲音喑啞，極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病氣：“九叔，您出身尊貴，天縱之才，可能一輩子都不需要懂生存艱難。對您來說是一時新鮮，可是對我來說，是十五年全部的努力，以及后半輩子畢生指望。”

或許是太子殿下看她好看，一時興起，想攏到身邊養(yǎng)。這對程元璟來說是一時興起，對程瑜瑾，就是一輩子。

正妻和妾，所隔豈止是鴻溝。哪怕皇家的妾叫側(cè)妃，那也是妾。

程元璟目光幽深地看著她，不漏過她臉上丁點(diǎn)變化。她又叫他九叔，是變相的示弱。可是這樣的求饒，聽在程元璟耳中卻刺耳極了。

“一時新鮮？”程元璟一字一頓，慢慢說道，“我在你心里，就是這樣的人？或者說，一直都是這樣的人？”

程瑜瑾低著頭，似乎在想如何回話。程元璟坐著，而她垂著頭站立，露出一截修長纖細(xì)的脖頸。

程元璟目光先是落到那截脖頸上，然后慢慢上移，仔細(xì)在她臉上流連。程瑜瑾當(dāng)真有一副極好的皮相，皮膚白皙細(xì)膩，脖頸不堪一折，當(dāng)她靜靜站著不說話的時候，美麗的像是一個從畫中走出來的美人，讓人驚嘆，也讓人想染指。

程元璟想起她剛才的話，不覺笑了笑：“既然你想要分清界限，那我問你，何為事君之禮？何報(bào)救命之恩？”

程瑜瑾似乎是驚訝到了，她眼睛睜了一下，飛快地瞥了程元璟一眼，雖然努力掩飾，但眉心還是略微皺起。這樣的話近乎露骨，程元璟以前從來沒有在她面前顯露過強(qiáng)權(quán)強(qiáng)勢、無所顧忌的一面，程瑜瑾便下意識地覺得，程元璟一直是個君子謙謙、理智明德的太子。

程瑜瑾從來沒想過，程元璟竟然也會說這樣的話。強(qiáng)權(quán)相逼，挾恩求報(bào)，可謂不客氣極了。

程瑜瑾頓時說不出話來，她可以壯著膽子和對方講道理，但是這一招說白了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對方足夠君子，那便行得通，如果對方根本無所顧忌呢？

連翟延霖都可以逼她就范，更何況程元璟。

程元璟看到她臉色都變了，伸出手，道：“過來。”

程瑜瑾遲疑，躊躇了很久都不曾上前。而程元璟也是好耐性，一直伸著手等著。

耐心，卻也不容置喙。

程瑜瑾到底沒辦法，無聲嘆了口氣，上前兩步，試探地將手放在程元璟手心。

手指剛剛接觸到他的手掌，便被一把包住。隨后一陣大力傳來，程瑜瑾被拉到了坐塌前，程元璟非常自然地?cái)堊∷募绨颍瑢⑺仓玫阶约荷磉叀?

這本來是一個人的位置，突然加了一個人，空間驟然逼仄，程瑜瑾幾乎是貼著程元璟坐下。她全身都僵硬了，程元璟卻仿佛沒發(fā)現(xiàn)一般，先是試了試程瑜瑾額頭上的溫度，又翻過她的手腕切了一會，說：“好多了，多養(yǎng)些日子就行了。”

程瑜瑾連動都不敢動，但是她又不敢沉默，程元璟徹底撕破臉，若是她一直乖乖巧巧任人施為，誰知道一會兒會發(fā)生什么。程瑜瑾眼睛飄忽了一會，問：“殿下竟然會把脈？”

“久病成醫(yī)，我小時候身體不好，見多了就慢慢會了。”

這話涉及兩代宮廷斗爭，程瑜瑾不敢隨便接，停了一下，保守地選擇拍馬屁：“殿下果真聰慧。殿下如今文武雙全，實(shí)在看不出來幼時身體不好。”

想來類似的話他經(jīng)常聽，程元璟沒有回答，而是看了程瑜瑾一會，突然笑了：“你很怕我？”

程瑜瑾嘆氣，放下芥蒂，好好和他說話：“是的。殿下剛才那樣說，我沒法不怕。”

程元璟不置可否，他把脈后并沒有順勢放開程瑜瑾的手，而是還握著掌中，慢條斯理地把玩。程瑜瑾想抽不敢抽，只能僵硬地等著。他一根根擺弄程瑜瑾的手指，忽然說：“你昨天見到翟家人了？”

程瑜瑾不知道他為什么說起這個，如實(shí)回道：“是。昨日我和母親、二嬸母出門看燈，正巧在中途遇到了翟二太太。翟二太太有話單獨(dú)和母親說，母親便讓我隨意看看兩邊的燈攤。后來……后面的事，殿下就知道了。”

“原來你沒聽到她們說了什么。”程元璟了然，“怪不得。”

“什么？”程瑜瑾沒懂，疑惑地看向程元璟。

程瑜瑾就坐在他臂彎之內(nèi)，那雙眼睛放近了看，越發(fā)漂亮的驚心動魄。程元璟看了一會，突然特別想做一些距離更近的事，只是他們?nèi)缃襁€未成婚，甚至還沒訂婚，這些舉動太越界了。

程元璟到底忍住了不軌之心。他接受儲君教育十多年，終究是尊重秩序多于恣意放浪，何況，這是對程瑜瑾的尊重。

程瑜瑾只覺得程元璟靜默地看了她一會，那種眼神讓她莫名警惕，然后他移開視線，毫無異常地說：“翟家去不是談判的，他們是去道歉的。”

程瑜瑾皺眉，下意識回道：“怎么可能，如果他們想退婚，態(tài)度怎么會……”

剩下的聲音戛然而止，程元璟像是早就料到了，含笑看著她：“所以，我說他們是去道歉的。”

這個道歉有兩層含義，一層是因?yàn)橥嘶閷Σ黄鹋蕉狼福惕よ呀?jīng)見識過一次，比如霍家毫無誠意的賠禮。一層是因?yàn)槿橇瞬辉撊堑娜耍ε卤蝗蘸笄逅悖Σ坏锨暗狼浮?

程瑜瑾原來以為翟二太太去找慶福是第一種，可是現(xiàn)在看來，竟然是第二種？

蔡國公府是不可能怕程家的，這其中，只能是因?yàn)槌淘Z。

先前的婚事只是口頭約定，無契書無證據(jù)，連知道的人也不多。翟家好聲好氣地退了婚，程瑜瑾沒有名聲上的損失，還收獲一堆蔡國公府的賠罪禮，簡直是最理想的情況。程瑜瑾先前最好的打算，也不及此。

程元璟說她不用擔(dān)心，他會替她解決，竟然是真的。

程瑜瑾說不出話來，因?yàn)樾畔⒉睿蛞顾恢赖远降渍f了什么，所以鋌而走險(xiǎn)，冒死賭林清遠(yuǎn)的人品。如果林清遠(yuǎn)下來救她，她就有名正言順的理由嫁給林清遠(yuǎn)，如果林清遠(yuǎn)不下來救她……那她看清楚一個人，免得自己下半輩子遇人不淑，也不虧。

如果再晚一天，程瑜瑾得知霍家的危機(jī)已經(jīng)解除，她絕不會做這種冒險(xiǎn)的事。但是她當(dāng)時不知道，時機(jī)稍縱即逝，那一瞬間程瑜瑾必須做出決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