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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兒來了。”程老夫人淡淡地掃了一眼,說,“你大病未愈,先坐吧。”
壽安堂的丫鬟搬來繡墩,程瑜墨看了程瑜瑾一眼,連忙擺手:“這怎么能行,大姐姐還站著,我怎么能坐?”
“你身體弱,冬天那場病還沒好,快坐吧。”程老夫人開口道。
程瑜墨又看程瑜瑾,程瑜瑾露出端莊大方的笑,說:“祖母都發話了,二妹妹看我做什么?祖母疼你,快坐下吧。”
程瑜墨這才扶著丫鬟的手坐下,眼力好的丫鬟給程元璟搬來方木椅,一個嬤嬤笑道:“九爺怎么也站著,還不快去給九爺上茶?”
這就是高門大宅里的食物鏈,程老夫人一句話就能決定幾個兒媳、孫女的待遇,而程元璟從外地回來,即便是庶子不得程老夫人喜歡,也沒人敢讓他站著。
慶福郡主和阮氏已經嫁人十多年,生兒育女,一把年紀,可是現在還要站在程老夫人身邊侍奉,無論家宴還是客宴,都沒有媳婦落座的道理。程瑜墨因為大病得程老夫人憐惜,也只是搬來一個繡墩,虛虛地坐半個,可是程元璟站在這里,都不消程老夫人說,下人就搬來了方正的木椅。
弱肉強食,一目了然。
程元璟瞟了一眼,依然站在原地不動,說:“不必。我來看看侯夫人,坐不了多久,不必折騰了。”
他個子在男子中都算高的,站在一屋子女眷中,越發清雋如竹,修長挺拔,顯眼極了。他一動不動杵在程瑜瑾身邊,程瑜瑾竟然奇異地感受到一種安全感。
程元璟不肯坐,女眷們尷尬了片刻,偷偷去瞄程老夫人。程老夫人臉色不好,但也沒說什么,今天從一起身,就全是糟心事。
女眷們不敢說話,這時候程瑜墨握拳咳嗽了兩聲,放下手笑道:“我進門時聽到娘親說什么一樣不一樣,這是在說什么?”
當然是慶福郡主和阮氏又在別苗頭,程老夫人不悅地瞥了兩個媳婦一眼,嫌棄她們在姑娘面前說這些。好在程老夫人沒有當著眾人的面給兒媳沒臉,而是說:“沒什么大事,就是你大姐姐婚事退了,你娘和你大伯母感嘆兩句罷了。”
“大姐姐婚事退了?”程瑜墨看向程瑜瑾,眼中帶上愧疚,站起來對程瑜瑾說道,“對不起,大姐姐我不知道……”
程瑜瑾心里冷冷翻了個白眼,面上依然溫柔大方地笑著,看向程瑜墨:“二妹妹為什么要說對不起?你對不起我什么?”
程瑜墨支吾,正是因為她告訴了霍長淵真相,程瑜瑾才會被退婚,程瑜墨沒想到這么快,所以下意識說了對不起。現在突然被程瑜瑾揪出來問,她一下子支吾了。
當著這么多長輩的面……她和霍長淵的事,怎么能說呢?
見程瑜墨不肯說,程瑜瑾心里說了聲果然。她并不知道程瑜墨和霍長淵的糾葛,如果前世程瑜墨在婚前和她說了實情,她未必非要當棒打鴛鴦的惡人,此事完全可以圓滿解決。但是程瑜墨死活不說,非得等到程瑜瑾嫁過去,懷了孕,才一邊痛苦一邊情不自禁地和她的霍哥哥你追我躲,虐戀情深。
這輩子程瑜墨重生,倒是利索地一開始就和霍長淵說開了,程瑜瑾啪塔一聲成了冒名頂替的惡毒姐姐。現在程瑜瑾給她一個機會,讓她在眾人面前將她和霍長淵的事情說開,可程瑜墨突然膽怯怕羞起來,不肯說了。
程瑜瑾連理都不想理她,程元璟察覺到程瑜瑾的細微變化,又不動聲色地瞥了程瑜墨一眼,不期然想起今天他看到的,程瑜瑾對霍長淵說“你的墨妹妹”。
原來,是這個墨。
程瑜墨被程瑜瑾那句話羞得滿面通紅,頭都抬不起來,其他人不知道程瑜墨昨天和程瑜瑾說了什么話,他們只當程瑜墨愧疚起了這個話頭,結果被程瑜瑾遷怒。阮氏臉色不太好,然而現在程瑜瑾是慶福郡主的女兒,她沒有教訓的資格。程老夫人掃了眾人一眼,沉聲道:“都行了,少說兩句吧。”
然后她看向程瑜瑾:“大姑娘,你和我說實話,你真的不知道退婚內情?你當眾撕毀婚書,乃是大大得罪了靖勇侯府,后來靖勇侯追出去,和你說了什么?”
程瑜墨聽到這里一驚,什么,長淵哥哥竟然追著姐姐出去?不對,大姐姐竟然親自撕毀了婚書?不是說好了霍家來退親嗎,為什么看著,像是大姐姐完全看不上霍家一樣……
被當著這么多人質問,實在不是件舒服的事。眾人眼睛都灼灼盯在程瑜瑾身上,程瑜瑾面色不變,說:“沒什么,就是霍侯爺對我說抱歉。能和宜春侯府結親,他十分榮幸,只是那天雪夜風大,他弄錯了救命的人,所以才誤會是我。他親自向我賠罪,還托我向祖母說對不住,他日后必登門請罪。”
“真的?”程瑜瑾這番話說的漂亮,可是程老夫人十分懷疑,霍長淵如果要請罪,今日就不會是這個態度,而且霍長淵追出去時的臉色……也不太像是去賠罪的。
程老夫人皺眉:“大姑娘,你自小懂事,遇到這種事該怎么說怎么做,你應當清楚吧?”
程瑜瑾被連連逼問,她低頭,正打算用示弱來轉移焦點,突然聽到身邊的程元璟說:“大姑娘所言沒錯。”
程瑜瑾愣了一下,驚訝地抬頭看他。
程元璟神情還是清清淡淡的,看不出情緒來,卻聽到他嗓音清冽,不緊不慢地說:“我回府時正好撞到大姑娘和靖勇侯,情境一如大姑娘所言。”
程元璟聲音非常好聽,他說話不是鏗鏘有力、聲若洪鐘那種的,但正是這種從容不迫,帶來一種無形的威壓,讓人只想低頭臣服。他沒說到底發生了什么,只說程瑜瑾說的不錯,要撒謊也是程瑜瑾撒。
然而僅這樣一句話已經足夠了,慶福喜笑顏開,程老夫人也不好再問,只能對著程瑜瑾淡淡點頭:“既然沒事,那此事就罷了吧。以后不能這樣行事,你是女子,不可和外男獨處。”
程瑜瑾低頭:“是。”
程老夫人蓋章定論,沒人敢再嚼扯這些話。話題很快就翻篇,程瑜瑾悄悄地松了口氣。
程元璟只聽了兩句,就動身說告辭。他出門前,突然掃了程瑜瑾一眼:“侯爺交待給你的話,你不去做?”
程瑜瑾委實怔了怔,程老侯爺交待過她?程元璟說這話時聲音不小,現在眾人都看著,程瑜瑾只能裝作剛想起的樣子,說:“多謝九叔提醒,我差點忘了。祖母,母親,我先告退了。”
丫鬟們連忙活動起來,服侍程瑜瑾穿披風,換靴子。程瑜瑾在閣間做這些的時候,程元璟就站在門口等。等她穿戴整齊出來,程元璟淡淡掃了她一眼:“走吧。”
第8章 傾軋
程元璟身姿挺拔,容貌清雋,他站在門口等程瑜瑾,其他人都暗暗看他。程瑜瑾穿戴整齊后,兩人一同告退,掀簾子出去了。
二人走后,壽安堂仿佛空了一半。阮氏和慶福郡主各有心思,她們站了一會,看到程老夫人露出疲態,趁機告退。
兩個兒媳都帶著人走了,暖烘烘的屋里只剩下程老夫人。程老夫人這時候終于顯示出這個年齡老人的衰態,她靠在引枕上,疲憊地閉上眼。
程老夫人的陪嫁張嬤嬤輕手輕腳走近,給程老夫人腰后塞了個枕頭,輕聲問:“老夫人,您怎么了?”
沉默良久,就在張嬤嬤以為程老夫人不會說話的時候,程老夫人拖著長長的音調說:“他都已經十九了,一轉眼,十三年了。”
張嬤嬤也沉默,程老夫人雖然沒說姓名,但是張嬤嬤是三十多年的老人,哪里能不知道程老夫人的心結。這么多年下來,小薛氏幾乎成了程老夫人的一塊心病。
張嬤嬤停了一會,低聲勸:“老夫人您且放寬心,她就是再得寵,終究您才是妻,她終身都是外室。再說,小薛氏都死了四年了,您和一個死人計較什么。再多男人的寵愛,再出息的兒子,也要有命享受啊。”
程老夫人冷冷哼了一聲,睜開眼皮,一雙眼中滿是恨意:“我就是氣不過。當初她們薛家清名譽滿天下,而我娘家只是個暴發戶,要不是薛家卷入朝廷斗爭中被牽連,舉家流放,程家也不會看上我。侯爺和小薛氏青梅竹馬,十二三就定下婚約,只等著小薛氏及笄就成婚。結果,在成婚前夕,薛家出事了,公公婆婆不敢得罪楊家,就只能趕緊斷掉和小薛氏的婚約,匆匆向我們家下聘。我知道,從一開始,侯爺他就是不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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