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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然難得在他臉上看到一絲絲羞澀的小孩樣，忍不住抿嘴一笑：“那我替我哥謝謝你咯，去吧。”

榮銳抄著褲兜去大廳的販?zhǔn)蹤C(jī)上買咖啡，買煙，又買了兩人份的鹵肉飯，拎著袋子上樓的時候忽然心里一動，拐了個彎，去了方卉慈的病房。

午夜時分，走廊一片寂靜，燈光蒼白如雪。榮銳隔著病房門上的玻璃，看到方卉澤高大的身影立在方卉慈床前，低頭看著被單里毫無知覺的長姊。

他垂著眼，眼神很深，氤氳著一種非常復(fù)雜的情緒，傷感、依戀、同情……還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良久，他伸出右手，輕輕拂開她額頭的短發(fā)，俯身，在她蒼白的皮膚上印下一吻。

榮銳分明看見他說了一句什么，說得極輕，嘴唇動得很快，幅度很小。

所幸自從左耳失聰之后榮銳就強迫自己學(xué)了幾個月的唇語，依稀看懂他說的好像是：我回來了。

前面似乎還有三個字：對不起。

為什么要“對不起”？榮銳疑惑地想，難道是離得太遠(yuǎn)，看錯了？

第60章 s2

蕭肅的記憶定格在昏迷前的一瞬。

視野很模糊, 身體很痛, 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摸到地上一個冰冷鋒利的金屬片, 他知道那是手術(shù)刀。

他從沒殺過人, 但那一剎那，他忽然產(chǎn)生了殺人的念頭。

十三年了，他在壓抑中活了十三年。他永遠(yuǎn)記得父親臨死前衰弱的樣子，有時候，他甚至分不清那是父親還是他自己。

他曾經(jīng)答應(yīng)母親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醫(yī)學(xué)在昌明，科技在進(jìn)步，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也許到時候他就有救了。

即使沒得救, 他也是母親的精神支柱。她已經(jīng)失去了丈夫，以那樣慘痛的方式, 他不能再讓她失去兒子。

可是, 她睡著了，這輩子都醒不來了。

蕭肅捏著那薄薄的刀片，胸腔里忽然生出一種陌生而熟悉的快意。他從小就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倔頭，六歲點炮仗炸了爸爸的被窩, 八歲捉蜘蛛塞進(jìn)老師的公文包, 十歲大鬧幼兒園，打傷了欺負(fù)蕭然的小毛頭……從小到大來他家告狀的人絡(luò)繹不絕，他爸一度擔(dān)心他是個反社會狂人, 揍過他的屁股，關(guān)過他禁閉，甚至還帶他看過心理醫(yī)生。

可十四歲的時候，一切都變了，他被告知他的人生還沒開始就要結(jié)束，所有想要的都得不到，得到了也會很快失去。

唯一可以不那么痛苦的選擇，是主動放棄，告訴自己“我什么都不想要”。

那年夏天他把自己鎖在房間里，完成了從反社會兒童到佛系少年的心理轉(zhuǎn)變。從那天起他再也不胡鬧，再也不撒野，他壓抑自己火一樣的性格，把自己變成一汪沉靜的死水……

因為只有如此，他才能像對母親承諾的那樣，麻木地活下去。

可是，現(xiàn)在守著這樣的誓言，還有意義嗎？

蕭肅緊緊握著刀片，將那單薄的金屬都熨熱了。他忽然覺得自己解脫了，可以隨意處理自己一錢不值的生命，用它做點兒痛快的事情。

比如，殺了這個此刻正在他面前耀武揚威的……人渣！

他閉上眼，憑著自己精準(zhǔn)的直覺，將手術(shù)刀送進(jìn)了丁天一的身體。

右上腹，腎臟前方，胃部上方……肝臟……再深一點……ab型血……急診公示牌顯示，今日緊缺。

一切，都結(jié)束了。

他松開手，躺在地上不再反抗，任憑丁天一雨點般的拳頭落在自己臉上、身上，內(nèi)心平靜，毫無波瀾。

直到，他看見了榮銳。

心中陡然刺痛——他終究，還是辜負(fù)了一個最好的人。

昏沉中他仿佛被抱到了搶救室，之后又被送到了病房……渾身劇痛，胃里火燒似的難受……但他太累了，無論怎么掙扎都止不住地往下掉，往下掉，直到墜入無盡的噩夢。

他又夢見了那個水塘，他變成鮫人困在水中央，通向大海的水道被堵死了，無數(shù)喪尸圍著他叫囂。

絕望中他看見一只大鳥飛過天空，懸停在黑霧彌漫的云朵中間。滅蒙勇士紅衣銀甲，手中弓箭射出銀紅色的箭雨，將那些臟污丑陋的喪尸一一釘死在龜裂的石岸上。

他仰望那前來救贖他的勇士，身體卻傳來尖銳的刺痛，低頭，長長的魚尾正迅速潰爛，淺藍(lán)色的鱗片被黑霧籠罩，慢慢脫落，血肉和著骨骼化作腐肉，慢慢溶解在污濁的水塘里。

救救我……他仰頭看著那大鳥。滅蒙在半空中盤旋了幾圈，終究離去，頭也不回地鉆進(jìn)了云層。

無法得到，只能失去……冥冥中他仿佛聽到那綸音般的箴言，判定了他一生的命數(shù)。

陡然驚醒，蕭肅深吸一口氣，胸腔傳來劇痛，嘴里翻騰著濃重的血腥味。

眼睛酸澀，半滴眼淚溢出眼角，滑進(jìn)鬢角，從溫?zé)嶙冏鞅鶝觥Ｊ捗C慢慢睜開眼，看到醫(yī)院純白色的天花板和墻壁，淺藍(lán)色的百葉窗密密拉著，透出一絲絲暗淡的晨光。

有人趴在他床腳，正沉沉睡著，是榮銳，背上披著那間孫之圣贊助的長羽絨服，手邊還丟著一盒煙。

仿佛感受到他的視線，榮銳醒了，大約因為趴了太久，胳膊麻了，像個木偶人一樣輕輕轉(zhuǎn)動關(guān)節(jié)活血，打著哈欠問：“你醒啦？”

夢中的情形和現(xiàn)實仿佛重合了，蕭肅怔怔看著他，視線微移，看到他一側(cè)放著自己常用的那個小藥格。

蕭肅記得很清楚，自己把它扔回手套箱了，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榮銳睡眼惺忪地搓了搓臉，再次打哈欠：“感覺怎么樣，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蕭肅不語，他活動了一下腿腳，說：“我先去叫醫(yī)生來……”

“榮銳。”蕭肅打斷他，一開口才發(fā)現(xiàn)嗓音干澀，忍不住咳嗽了幾聲。榮銳連忙將他半抱起來，給他喂了半杯水。

蕭肅靠在枕頭上，閉著眼，在他離開之前抓住了他的手：“別走，坐下，我有話對你說。”

榮銳乖乖坐在床頭的椅子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替他擦去細(xì)汗：“什么話待會兒再說吧，你先歇會兒，我去叫醫(yī)生。”

“不，我不累。”蕭肅努力調(diào)整呼吸，示意他把小藥格遞給自己，打開，“布洛芬，帕羅西汀……sod，diazepam。”

榮銳遲疑了兩秒，猛地明白了他想干什么，霍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