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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島終于垂下頭:“我沒想到會被淘汰,我就是……想避免用你指導我的唱法,因為那聽著很像隋輕馳。”
“那叫speech level singing,不叫隋輕馳level singing。”
鐘島有氣無力地點點頭:“所以你們的第一個主唱真的是隋輕馳嗎?”
“嗯。”傅錯說,“后來我們理念不合分道揚鑣了,這些都沒騙你,對我來說他就是個背叛了樂隊的人,所以我不想提他。”
鐘島抿了抿嘴:“他上次來找你干嘛?”
“來找我約歌。”傅錯說。
“你要給他寫嗎?”鐘島問,想起那首沒有名字的歌,不由有點羨慕。
“你說呢?”傅錯說,“我看起來像是那么容易原諒背叛的人嗎?”
鐘島握著酒杯細細的腳脖子,默默地轉了一會兒,終于開口道:“對不起,我就是……受不了人們忽視我,只把我當成某個人的影子,我知道,這就是自卑。”
傅錯見他低頭盯著酒杯上的倒映,自卑這種東西,是很難克服的,但是能說出來,對鐘島這么要強的人來說,已經是將自尊狠狠踩在腳下了。
他沉了口氣:“你是徹底被淘汰了嗎?還有機會嗎?”
鐘島搖搖頭:“是有一個復活賽,但機會約等于零。”
傅錯什么也沒說,拍了拍他的肩膀。
事后傅錯想,這樣似乎也沒什么不好的,止步在這里,總比止步在最后強,他雖然也替鐘島惋惜,但也許那孩子就是沒有那個命。他們誰都沒有那個命。
哪知第二天早上門板就被拍得震天響,一拉開門,ak就火急火燎地一把拉住他的手:“傅錯,你得幫他!”
“幫什么?”他頂著大太陽,睡眼惺忪地皺著眉。
“復活賽啊!復活賽必須孤注一擲,傅錯,你給他寫首原創的歌吧!”
傅錯整個人都醒神了,看了看ak,抽回手:“你清醒點。”
ak跟著他進了屋,鞋子胡亂脫在外面,門都沒關,急切地說:“你不想看著他成功嗎?那小子真的很有天賦!”
傅錯很是頭疼,在沙發上坐下,抬頭問:“你為什么一定要幫他成功不可?你和我都沒有那個能力好嗎?”
ak在沙發上坐下來,頹然又不甘,傅錯見他跑得嘴唇都干了,就起身去給他倒水,熱水注入紙杯時,冷不丁聽見背后的ak說:
“我幫他是因為西風。”
傅錯怔了一怔,水差點燙到手指上。
“傅錯,我知道西風已經成為過去式了,沒了譚思,沒了隋輕馳,就我們兩個人,年齡也都不小了,已經不可能回得去了,可每次喝醉了酒,我就還是很想念從前……”ak說,這一次,語氣不再激動,靜靜的,淡淡的,充滿誠摯的懷念,“我總覺得西風沒有成功真的太遺憾了,如果沒有那些意外,沒準兒我們是可以一直走下去的,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所以……”他抬頭看向傅錯的背影,“我特別想看到我們以前的夢想在他身上實現,鐘島那家伙,他和我們一樣,出生在底層,什么都不能依靠,只能靠他自己,可他又太年輕,我不想看到他犯我們曾經犯過的錯。你就當做是我在自作多情地移情吧,我不求你理解,只求你再幫我一下,就當是……幫我圓夢了。”
“圓夢”兩個字滾燙又刺耳。
“……我已經不寫歌了。”
“你只是不給別人寫歌了,但我知道你一直都沒有停止創作,”ak猶疑著說,“其實我一直都想,讓他唱你寫的歌。”
傅錯轉過身來:“我寫什么,都是寫給西風的,是祭品,不給活人唱。”
談判陷入了僵局,那一刻傅錯也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過于冷血和殘忍,但這是一條底線,他不能打破。
ak沉默了很久,忽然低聲說:“是寫給西風的,還是寫給隋輕馳的?”
傅錯瞪向他,胸口一下就燒熱了,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什么。
“西風已經沒了,永遠也不可能回來了,”ak說,“你要是想那些歌一直留在硬盤里,又何必寫出來呢,傅錯,你摸著自己的心好好問問自己。”
傅錯心里很亂,不想再對話下去,將那杯水放在吧臺上,冷硬地道:“你回去吧。”
ak走后不久,他一個人在屋子里也待不下去了,披了件外套出了門。漫無目的走在這座追夢的城市,經過地下通道時看見彈吉他賣唱的流浪藝人,旁邊還趴著一只狗,通道里人來人往,但沒人駐足聆聽,畢竟唱歌這件事,太簡單太廉價了,吉他也不過是眾多樂器中最容易上手的一種,音樂已經不再能輕易地打動人了。傅錯看著那條中華田園犬一抖一抖的狗耳朵,心想也許打動一條狗還可以。
在這樣浮華的時代,還能靠歌唱讓人感動流淚,重賦音樂生命力的,是真正的藝術家。
他站在那兒聽完了一整首歌,蹲下把兜里的零錢都放在了地上,又摸了摸狗腦袋,賣唱者抬頭說了聲“謝謝”。
不知何時走到隧道前,隧道前方就是公車站,他遠遠地看見車來了,最后卻沒有上車,選擇了步行。
同一條隧道,曾經也和隋輕馳一起背著吉他走過,那天是深夜,隋輕馳穿著t恤牛仔褲,哼著歌,手里拿著撥片,有節奏地一路劃過隧道的墻壁,有車經過時風聲一下就變得大而尖嘯,換一般的歌手,早就聽不見歌聲了,但隋輕馳不在此列,即使身在谷底,深淵,地獄,他的歌聲也能穩穩地居于云端,把他寫的那首跨度從a2到d5的歌,完成了神祇般的鍍金,再還給他。
他被隋輕馳的天賦深深折服,決然又瀟灑地說:“以后我就給你一個人寫歌了。”
“那萬一我死了呢?”隋輕馳反問。
他挺無奈的:“隋輕馳,你怎么什么都說?”
“如果我死了,或者我的嗓子壞了,唱不了你的歌了,那你怎么辦?”
他停下來,說:“那我就不寫了。”
那個時候,從未想過隋輕馳有一天會離開西風。這樣的誓言,許諾得毫不費力。
隋輕馳笑著走過來,一只手扣在他脖子后,兩個人的額頭就這樣自然而然抵在一起。
“你還是要寫下去,給別人唱也可以,不管我活著還是死了,能唱還是不能唱了,我帶給你的都只能是幸福圓滿,不能有一點痛苦遺憾。”
現在想起這句話,還是會心悸,雖然現在的隋輕馳已經是另一個人,是個十足的混蛋,但那時的隋輕馳,他依然無法忘懷。
怎么能輕易忘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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