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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撫了手足無措叫著我“阿嫣”,問我“為什么要哭”的外公,又蹲下身,默默抱住了我。
她的懷抱一如既往的溫暖,沁著橘子味的清香。
我埋在阿青懷里,只是一個勁哭著問她:“阿青,你會不會怪她?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樣怪她?”
阿青默然片刻,揉揉我的頭發。
“怪過的,我怪過她。”
她說:“我不能理解,為什么一個兩個,她們都要為了所謂的‘愛情’放棄和糟踐自己的命。我的朋友也好,我的女兒也好,她們為什么都從來都不去想一想,我們這些留在世上的人,因為她們的離開,會有多傷心?……可是阿星,后來我想通了。”
“每個人活著,看到的,經歷的,都不一樣。我們不是她,就永遠沒法切身地體會,活在一個沒有指望的世界上,該是多痛苦、多痛苦的事,和愛她的家人朋友們告別,需要多少的勇氣。事情過去了這么多年,其實我已經沒有力氣去怪她們了,后來想想,阿青,其實我那些怪,也不過就是痛恨自己沒有早一點發現,她們原來一邊笑,一邊又偷偷在角落里流眼淚而已。我怪自己,明明已經是做母親的人了,為什么不能多勸勸她,告訴她,沒了愛情不會死,人這輩子還有很多很多可以指望的東西?為什么不告訴她,如果柏河還在,也不會希望她用這樣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阿青的聲音里有一絲哽咽。
“但是阿星,誰也沒辦法回到過去阻止悲劇,你知道嗎?再后悔也沒辦法回頭了,從她閉上眼睛那一刻開始,我們能做的,就只有不讓悲劇重演而已。”
所以,我最最喜歡的阿青啊,她才會把所有的難過和悲痛都一口咽下。
她要她的孩子們,孫兒們,都沐浴在愛里長大,她要她的丈夫走出過去,要一個圓滿的家。
她緊緊地抱住我,緊緊地抱住我,像孩提時把我抱在膝蓋上,一次次地教我說話,教我喊“阿媽”、喊“外公”、喊“阿青”那樣。
她說:“所以阿星,謝謝你出生,來到這個世界上。”
我的眼淚淹在她的頸邊,泣不成聲。
那之后,我其實常想,或許人真的是一種很奇怪的生物。
惦念著記恨著,把某件事放在心上十幾年,其實說到底,小的時候想要一個“真相”,等到成為大人了,要的卻不過只是一句理解。
在阿青的默許下,那一盒剪報成為了我的“所有物”。
我花了一整晚的時間,把那里頭零星的信件一個一個字看完,翻來覆去,好似也就此看完了我父母短暫卻也盛大的一生,那種復雜的感覺無從形容。
卻好像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找到了生命的來處與歸途,再也不用只是羨慕著旁人家父母雙全的孩子,而默默失落于,我從未參與過我父母親一星半點的生活。
再后來,阿青也告訴我,雖然我父親的陵墓并不對外開放,但我母親就葬在上海。
在外公和阿青的陪伴下,我去她墓前拜祭過幾次,在她“與本人不符”,相當素凈的白玉碑旁,說了很久很久的話。
我也去過一趟香港,遠遠看過一眼我素未謀面的爺爺奶奶,奶奶很慈祥,看我的第一眼,似乎就認出了我,但是或許是出于保護,因為他們身份的敏感,她只是往我手里塞了滿滿當當一個首飾盒,便攙著爺爺離去。
外公很好奇,鬧著要把首飾盒里頭的金手鐲給我戴上,阿青拍開他的手,他便獨自生著悶氣,不一會兒又湊過來,孩子氣地咕噥著:“我也給你準備了很多,阿嫣,爸爸給你準備了山一樣的嫁妝。”
頓了頓,又扭過頭去看車窗外,笑著:“阿星還是小朋友呢,不急著嫁人,等她長大了,我也要給她準備很多很多嫁妝,不管她嫁到哪,都有底氣說話,誰也不能欺負她。”
阿青掰過來他的臉,“那你仔細看看,這是懷瑜還是阿星?”
外公看了我好半天。
末了,卻眨眨眼,笑了,皺紋擠在一處,眼神倒亮堂堂的。
他說:“……當然是阿星啊,阿青,你真笨。”
原來阿爾茨海默癥的患者,并非永遠的癡兒。
他們總能在片刻的清明里,抓住一瞬而逝的流星。
*
我大三那年,阿青生了一場大病。
這幾年來,雖說請了兩個護工,但他們也不過做做搭把手的工作,阿青一直親力親為照顧著外公,盡量不假手于人,倒是讓她自己也落下一身腿酸腰痛的老毛病。
眼見著她那時候整天腰疼得幾乎爬不起身,外公又已經不太方便出遠門,我正好放假,便答應在家里守著外公,勸服她放心讓大舅帶著她回北京,去協和把病因查一查。
折騰了許久,好不容易查出來,卻原來是多年的腰椎間盤突出進一步惡化。醫生安排阿青做完體檢,考慮到她的健康狀況基本良好,身體素質也還尚佳,便建議她做手術。
做手術可不是件小事。
阿青給我打電話,咕咕噥噥說著手術方案,據說足足得給她腰上打進去七根鋼釘,估計要有小三個月下不了床走路,不僅如此,做完這趟手術,她怕是也再不能干什么重活,家里的大小事務,她以后也就頂多能動動嘴皮子,給花園澆澆水,其他的都得交給護工來做。
“可我還沒到那地步不是?也就偶爾腰疼一下,疼完了貼個膏布也就好了。”
堅強如阿青,也有害怕進病房的時候,小聲向我訴苦:“只是你大舅非說放心不下,醫生又說得格外唬人,說是如果不做手術,以后可能要癱瘓……我擔心啊,等我在這做完手術,就是按最少最少的算,養也得養一個月吧,你外公在家怎么辦?”
我默然。
想了想,復又扭頭看窗外,外公還在門欄邊坐著——自從阿青一個人去了上海,每到黃昏時候,他都非得要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說是要等阿青回來,攔也攔不住。
大家都以為他安分,也就只是坐那等等,卻不想前幾天竟然也有次沒看住,還差點讓他杵著龍頭拐走到村頭去——
我那時還以為他走丟了,頭一次氣得失態,怒沖沖把兩個護工罵了一頓。
又趕忙沿著屋外大道一路問一路找,等到終于找到他,人已是坐在村口邊那路旁大樹墩上歇氣,怕是晚來一步,他就得坐上小巴,真找到鎮子上去了。
“外公!”
隔著老遠,我急忙叫住他。
老人家一扭頭,一看見我來,倒也忘了他自己才是把局面攪得一團糟的罪魁禍首,像是一下見了救星似的,直沖我招手。
我也實在不好沖他生氣,無奈笑笑,便低頭想先攙著他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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