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格啾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那是我三十多年后才知道的答案。
而這一年,我僅僅只是知道,二十九歲的宋致寧,以快乎大部分同齡人的速度,先一步經歷了所有人生中能夠感覺到的大喜大悲。
譬如他生來富貴,過得一頂一人上人生活,在宋家的威名之下,如交際花般穿梭縱橫于世家之間;
也譬如他看似站上萬人之巔,多年前,卻連喜歡的姑娘也沒能握住,被當做籌碼,讓母親以“兩家永不結秦晉之好”的代價換來家族內斗后的從容而退。
譬如他曾經親眼目睹過自己的三叔多年前被親生母親設計殺害,死于一場爆炸車禍,也心知肚明父親的死,背后是怎樣的波濤洶涌,而他被推出來頂罪。
最后的最后,他沒有為當年那位姑娘拼死拼活,用最妥善的方法保全了彼此最好的結果,卻在多年后,決意為了程忱把一切砸碎。
【回頭想想,我那時候還太年輕,僅僅是真的過不去心里那道坎罷了。其實我很明白,就算白家不愿意我娶她,如果我真的說要娶她,她難道會不答應,白既明會不讓步嗎?會的,都會。但是如果我娶了她,她不過就是變成下一個卓青,而我甚至都沒有能力保護她,只能讓她唯唯諾諾地活在我媽的控制欲底下,多了一個崩潰的人罷了。勸我的人,就像卓青,她們好像想事情的時候總習慣于往最好的方向想——如果我們抗爭了呢?如果我們成功了呢?如果她真的可以忍受,她本來就是為愛而活的人呢?但我不可以,我必須為她的人生負責,因為她對我來說不僅僅是一個可以娶來聯姻的對象,不是一個可以利用的朋友,甚至不僅僅是年輕的時候喜歡過的人。】
【我不知道她對我來說代表著什么,我只知道,我真的嘗試過很多次說服自己,可我辦不到。如果說從十九歲,一直到兩年前,我都還抱有最后的希望,也阻止過她和別人的相親,想要想想別的辦法——可是卓青走了,卓青走的那一天,我已經提前看到了可能的、最壞的結局。而我爸的死,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不僅因為他的死,從此以后,我那點最卑微,最無從說出口的,對家庭的渴望,永遠都要宣告破滅,也因為也因為直到那天我才知道,當年白家那位的死,原來也不是‘意外’。】
那是壓碎他所有希望,也發誓永遠不再開啟潘多拉魔盒的,最后的鎖扣。
他終于明白了這么多年宋達的愧疚和警惕,明白了每次白爺爺那雙剔透沉穩的眼睛看向自己時,毫不猶豫別開的目光,也永遠無法再面對所謂豪門里,最臟也最無解的命題。
要錢,還是要情義?
那個曾經把手伸向他的姑娘,或許從始至終都沒有意識到,他并不是太陽,不是可以掙脫鎖鏈的少年神祗,相反,從始至終,他都是看到最多、聽到最多,也最需要被拯救的那一個。
而他連自己都拯救不了,談何去把她從那份生母早逝留下的陰影里拯救?
他連愛自己卑劣血統,愛自己殘破家庭的勇氣都沒有,寧可在敗絮人生中矜驕至死,也不愿意將自己所有的可悲軟肋曝露人前,他憑什么背靠她獲得幸福?
【十九歲那年,我過不去的是一道坎,到今年,二十九歲,我已經徹底關上了那扇門。】
一旦關上,就永遠不會再開啟。
這就是他最后的決意。
那一天,林林總總,我們聊到下午四五點。
最后的最后,等他笑著聊完桑桑,用這天下午最最輕快也最最溫柔的語氣,他的桑桑也正好上樓來。
視線左右瞥過一圈,瞧向長椅這頭,便驀地揚起笑臉走到近處。
“致寧,還有阿茜,你們怎么都坐在這,曬太陽呀?”
說話間,把手中食盒放到長椅邊邊,又伸手從兜里掏出兩顆糖,塞給宋致寧一顆荔枝味的——我沾了光,也得到一顆,是草莓味。
“嘗嘗好不好吃?”她在他面前是最從容的模樣,一邊伸手幫他護住腦袋上的紗布,小心整整邊角,復又低頭笑著,“我也是今天才發現的,進華那邊的學生最近都愛吃這個,還是十年前流行的牌子呢,我小時候也經常吃,后來再找不到,沒想到現在又開始生產了。”
宋致寧點點頭,攥住她的手,捂在掌中。
“冷不冷?”
“還好啊,我今天加多了衣服,”程忱說著,一手攙起他,一手提起食盒,“對了,我還打算給你織個圍巾,致寧,你想要什么顏色的?”
我拎著另外一個跟在他們身后。
談話聲很近,無外乎是討論些無關痛癢的生活小事。
可是桀驁不馴慣了的宋家三少,竟也還很有耐心地,無論她說什么,是店里的生意還是新想的配方,是路上看見的花花草草還是小時候念念不忘的糖果,都一一回應,一一附和。
不像和我談話時的輕慢淡然,倒好似在笨拙地,學習著與人真誠的相處之道。
說來多好笑啊。
名流交際花,萬花叢中過的宋少,遲到了這么些年,竟然開始從頭學起,該怎么去愛一個人。
可是我竟覺得有些鼻酸。
等到終于走進病房,也再沒敢往那處看,唯恐自己的表情向桑桑泄露了我今天下午的所見所聞,被宋少“滅了口”。
只小心翼翼地落座,又把剛才拿到的、在我手心都被捂熱了的草莓味水果糖,塞給了老三。
=
“我第一次遇見桑桑的時候,在鍋貼店,她做了一盤我很不喜歡吃的鍋貼,胡蘿卜、洋蔥都占全了,我氣得要命,當天就去了口腔科一趟,讓人給我好一頓收拾。結果回家的時候,她好像就跟我杠上了似的,專程提了另外一盒鍋貼在那等我,那天下著雨,她撐著把傘,跟蘑菇似的蹲在大門口,我怕被李阿婆教訓,所以隨手留了件衣服給她——當時就覺得她怪傻的,后來才知道,原來她一直生著病,知道李阿婆喜歡她,想把我們湊成一對,還覺得天方夜譚。當然,那時候我還完全沒把她和卓青妹妹聯系在一起,如果知道,其實本來于情于理,對她態度該好一點。”
“但是話說回來,人和人之間的緣分又總是很奇怪。她那時候明明有點怕我,可是大概又因為那件衣服,總覺得我是個‘好人哥哥’;就像她的腦子不靈光,可每一件事都很認真地做好,每次我喝醉了跑去店里坐坐,也是她提醒我養胃,不要酗酒,看起來膽戰心驚又怪可愛的,生怕我罵她或者笑她。我那時候也愛作怪,次數多了,就去逗她,‘是不是也想跟哥談戀愛啊’,其實只是喝醉了酒亂說話。
可她竟然給我實話實說,說什么‘不想,因為覺得你有點兇’。我兇嗎?好吧,我好像是對她有點兇,那時候。但后來就不了,我請她去幫我做飯,結果馬上,最兇的就變成她了,一天三餐一次不能缺,不能喝酒喝太多,早上起來更不能空腹喝酒,要先喝溫水……真怪,我其實很煩別人管東管西,可看著她那么認認真真在冰箱貼上給我打勾,抱著本菜譜每天認認真真拉我去買菜,指點我怎么做飯,以后她‘辭職’了可以自己養活自己,不用再請保姆,竟然覺得家里有個這樣的人還不錯。”
“可也僅此而已了。僅僅只是不錯而已,我很明白她跟我之間不太可能,幫她處理了一些麻煩之后,等她真的‘辭職’,就再沒怎么見過面。但她是個很傻的人,知道我家里出了事,知道我有可能會被推出去頂罪,就算再生氣,再不想見我,她還是來了。她沒有像別人那樣忙著跟我撇清關系,也沒有去落井下石,她不讓我去碰那些藥,一邊掉眼淚,一邊把它們全沖馬桶里,說‘大不了以后打工還你,多貴都行,你別碰,你一點都不能碰’。我看著她嚎啕大哭,我知道她心里很怕,她從沒經歷過這種事,沒有見過那么可怕的陰謀陽謀,得是鼓足了多少勇氣做這些啊?我抱著她,告訴她說‘沒事了’,但我還是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照顧她,我不敢給她任何諾言,一直到這次的事發生。”
【孱弱的小姑娘架著他,一步一步顫顫巍巍從酒吧后門出來,每走一步都是莫大的考驗,她本就身體不協調,更何況是承受著一個成年男人半邊身的重量。
可她沒有松手,一次也沒有。
“宋致寧,會沒事的,我帶你回家了。”
“我會給你做糖醋排骨,做辣子雞,做素三絲,做很多很多的菜,每一天都不重樣,我們每天都在一起吃飯,你不會一個人的。”
“你以后都不會喝醉,因為我會管著你的,你不要害怕,你說過,這條路很長很遠,可是、可是如果有人跟你一起走……”
她說得專注,卻沒注意腳下,很快便狠狠摔了一跤,膝蓋被石板路磕破一大塊皮。
他也跌在地上。
更糟糕的是,身后的記者很快追上來,閃爍的鎂光燈對準了他的落魄模樣。
不知道是哪個記者拂開了她阻攔的手,又是哪個記者問出最刺耳的話題,哪個急于擠進人群的記者狠狠推開她——
“砰”地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