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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那邊, 新鮮的材料都備好了, 現在六點差一刻,您看是不是可以開始煮菜了?”
煮菜?
六點差一刻?
卓青拍了拍腦門, 當即把被子一掀,趿拉住床邊拖鞋。先急著沖進浴室灑灑水洗了臉,復才轉身小跑兩步, 直奔房門。
“咔噠”一聲, 門被打開。
乍而四目相對,宋嫂沖她僵笑兩下,伸手便要來攙扶, “太太, 您的腿……”
卓青回過神來,悄悄把下半截纏滿繃帶的右腿略略拖后半步。
“只要不動作太大,就不會特別礙事, ”一邊任由宋嫂幫助,她又伸手, 指了指不遠處的旋轉樓梯,“先下樓吧,我睡過頭了,再不準備該來不及了。”
畢竟,紀司予一向是個守時準點的人。
說好了要回家吃晚飯,那六點半必定按時到家。
可……話雖如此。
之前坐著輪椅,好歹有簡單的升降器幫著上下樓梯,這會兒裝著跛子,身邊人又不是互相知道底細的紀司予,卓青每下一級,都得費上九牛二虎之力,實在有些過分考驗演技。
鬧到最后,不過下層樓,便耗去了十來分鐘。
“那幾道菜都是家常小菜,”平白被壓了她大半體重的宋嫂,末了只得開口,“太太,讓小李幫你做了就是,您這腿腳也不方便,要是萬一在廚房里摔了傷了,還不得得不償失。”
這話倒是說得親熱。
然而換了往常,知道卓青愿意“主動討好”,她可是絕對巴不得把鍋鏟子親手遞到女主人手上那種人。不過是眼見著今天紀司予砸重金表態,便很快站明立場,跟著扮演起心疼人的老家仆罷了。
三年來,時時如此。
卓青擦了擦額頭汗意,卻沒點破她的那點小心機。
“我親手做,是我的心意,”只是話音淡淡,暗藏警告,“宋嫂,你就不要掃我的興了。”
話音落地,身邊人終于噤聲不語,只埋頭把她攙到廚房。
剛一扶著人站定,便徑自招呼那幾個一旁閑聊的廚師:“太太來了,晚飯你們幫著打打下手。”
幾人齊齊停下話頭。
老宅人手雖不及檀宮那頭的三分之一,但她卓青向在吃的方面頗為挑剔,是故,光是全職服務的廚師,便足請了三個:擅長浙菜的小李,精于西餐的老劉,以及最愛做甜品的王嬸。
三個廚師,此時一并停下手中活計、扭過頭來,見著她那半殘不殘的模樣,更是滿面不安。
最后,還是年輕膽大的小李走上前來,引著她往料理臺走。
卓青失笑,一邊在洗手池的水槽前,熟練地反復搓洗完雙手,也不忘調侃:“怎么,怕我炸了廚房嗎?”
小李沒敢正面回答。
只輕咳兩聲,湊得更近,指著已經初步處理好的幾大類食材,“這個油豆腐塞肉,腌肉的工序可能有點復雜,太太,我給您講一——”
嗯?
話音一頓,他怔怔看著眼前兀自圍上圍裙過后,當即手起刀落、動作干凈利索的女主人。
將那塊豬肉細細剁碎,處理成肉糜,復又往里撒上點鹽,味精,蔥花,姜末,隨即頗專業的加上些水、攪拌上勁。
如果不是平時見慣了養尊處優、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太太,他幾乎有些懷疑,這就是個尋常人家困于灶間的小婦人,為即將回家的丈夫洗手煮羹湯。
甚至不慌不亂,把控節奏,收拾好兩鍋一壺,打算把三個菜同時進行。
處理食材的間隙,卓青復又抬頭,沖他淡淡一笑:“我知道,待會兒塞好肉,大火燜好收汁……這些都是湖州的家常菜,我當年做的不少,你們就別操心了,今天給自己放個假。”
說話間,這頭先把肉腌,仔仔細細塞進面筋;那頭,復又把排骨焯水洗凈,和冬瓜同煮;最后拌勻雞蛋,銀魚下鍋。
就連雞蛋熱油下鍋時炸開的星點油水,也沒把她逼退半步,倒是飯菜香氣逐漸蔓開。
再過十來分鐘,起先還不住試圖從旁指導的小李,也逐漸沒了聲音。
只和旁邊的同事對了個眼神,兩兩疑惑:太太什么時候學的做飯?瞧著……還挺有那么個意思的。
哪怕卓青從始至終,在他們眼中,都只有如懸掛在高空、盈盈俯視人間的一輪滿月。
可年輕而好奇心旺盛的年紀,站的最近的廚師小李,目睹她那不急不緩布置好一頓菜飯的全過程,也難免有短暫的一瞬恍惚。
后來和朋友們聊天中談起,只感嘆,原來紀家太太的矜貴嫻靜,但凡緩了棱角、平了清高,也不過甘心為了丈夫躋身灶臺間,素面朝天,笑意溫柔——實在讓人很羨慕。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那樣的太太,”他說著,和身旁友人碰杯,“平時她也會笑,也對我們很好,可她好像一直都跟人隔著很遠的距離,你能看的見,就是走不過去。但那天我站在她邊上看著吧,就感覺,她其實就是一個很普通很普通的妻子,當然了,長得很漂亮的那種,當時我就想,結婚真好啊。”
朋友笑他:“有這么玄乎嗎?”
“哈哈哈,說不太清楚,就是印象特別深刻。”
醉意漸濃,年過而立的廚師,慢吞吞撐住下巴發愣。
末了,卻輕輕感慨一句:“可惜也就那么幾次,后來,到我辭職離開紀家,都再也沒看過太太下廚了。”
“想什么呢?她干嘛要天天做飯,請你們來當擺設啊?”另一邊的女性朋友起哄:“天天洗手被煙熏,還不成黃臉婆?富家太太嘛,每天好好保養做美容就行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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