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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東林對此異狀，心中真是納罕至極，他知道圣上近來心緒有異，雖看似表面如常，與從前沒什么不同，但他這隨侍多年的近侍，能感覺到圣上有些不對，直覺圣上這如常，好像太過如常、刻意如常。

只他以為，這令他直覺不對的感覺，是因圣上思等薛貴妃娘娘的緣故，遂想著有薛貴妃娘娘的消息傳來，圣上應(yīng)會急著知曉，以此稍解相思之苦才是，沒想到，圣上會對溫太傅那道應(yīng)有貴妃娘娘之事的折報，完全視若無睹，就那般將之?dāng)R放在案角，眼里就像看不見般，每日里照常坐在御案后批折擬旨，但就是從不拿起那道折報，打開細(xì)看。

沒幾日，溫太傅的那道折報上，又添了一兩道，那是圣上布在各地探事的眼線所呈，同樣來自青州琴川，圣上也依然一反常態(tài)地并不翻看，同那道溫太傅的折報一般，將之扔在案角，每日視若無睹，從不打開。

除了在這兩件事上，真真一反常態(tài)，極不尋常外，圣上平日言止，也真和從前沒什么兩樣，每日上朝批折、處理政事時，依然是英明睿智的大梁天子，在太子殿下與公主殿下面前，也依然是一位慈愛有加的好父親。

日常閑暇時候，圣上大都陪著兩位殿下，不僅親教文武之事，常帶著兩位殿下射箭騎馬，教授兩位殿下學(xué)業(yè)功課，對兩位殿下的日常生活，也是關(guān)心至極，可謂是噓寒問暖，無微不至，與當(dāng)年先帝相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天下，常看得他趙東林都感動不已，暗在心中感嘆，放眼世上，應(yīng)該沒有比圣上更好的父親了，這也真是太子殿下與公主殿下的福氣。

但這福氣再大，對孩子們來說，父親再好，也是不夠的，他們同時也需要母親的陪伴和關(guān)懷。

太子殿下與公主殿下，常問圣上，母妃何時歸來，每每這時，圣上總是含笑答道：“快了，不要著急，你們的母妃，熱愛故鄉(xiāng)琴川，想在那里多住些時日，我們不要催她，讓她安心地在從前的家里住久一些。”

圣上總是笑對兩個孩子道：“我們耐心等著，等著等著，她就回來了，回到我們這個家來了，一定會回來的?！?

太子殿下與公主殿下都很懂事，不再催問，強(qiáng)忍思念，每日默默等待，只是等來等去，都等不到，漸時日推移，有消息傳出，他趙東林心知，等不到了，幾乎天下人都知道，再等不到了。

他不知道，這天下人里，包不包括大梁朝的天下之主。

御案案角的折報，依然從未被打開，圣上似乎什么消息也聽不到，依然日日如常，只在冬日落雪，溫太傅攜父歸京，前來覲見圣上時，微有不悅，語含斥意地問道：“你回來做什么？！”

不待溫太傅回稟，圣上即已低下頭去，邊批閱奏折，邊直接道：“你回琴川去吧，朕說過，允你陪留在琴川，去吧?！?

溫太傅并不離開，無言地望了圣上片刻，仍是啟齒，“臣妹……”

這兩個字有如火星點著了炮仗，圣上立時勃然大怒，御案上的奏折硯筆等物，全在這股滔天怒氣下，被用力拂掃到溫太傅身前身上，砸斷了他的話，圣上逼視溫太傅的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嚴(yán)冷，雙眸有若冰寒的尖刀，幾能在溫太傅面上剜出兩個血窟窿來，咬牙迸出的兩個字，亦是森寒無比，“住口??！”

圣上神色猙獰地幾能弒人，“滾回你的琴川去！朕命你現(xiàn)在就回去?。　?

沉默片刻的溫太傅，仍是彎下僵硬的身體，朝地磕首，一字字道：“今夏蒲月十七夜，臣妹……”

嗆然響起的，是圣上的拔劍之聲，趙東林從未見過圣上如此發(fā)狂失控，忙眼疾手快地在后拉住，在此利刃指頸的焦灼形勢下，跪地伏首的溫太傅，仍如磐石一動不動，嗓音平穩(wěn)無波，似殿窗外飄飛的大雪，寒涼無溫地道出了這世上最為可怕的消息：“……臣妹病歿?！?

一瞬間，所有的滔天怒火、發(fā)狂氣力，都隨著這簡短的四個字，被抽空殆盡，原先似如野獸猙獰、勸拉不住的圣上，整個人，似連魂魄都已被抽空，失魂落魄，所站著的，只是一具無主的軀殼，雙眸暗漆無光，有如黑洞，手臂失力垂下，像再攥拿不住世上任何物事，長劍摔地的鏗然聲響中，殿外大雪無聲紛飛，天地慘白空茫，那樣的肅殺凜寒，像是長冬無盡，再也等不到來年春日花開。

縱是不聽不看、只當(dāng)不知，離去的人，也再不會歸來，就是等上一生，也是徒勞，七日之后，薛貴妃娘娘病逝之事，正式昭告天下，原已人人隱有聽聞的傳言，終是落在了明面，兩位殿下先前或也有聽到一些傳聞，但怎肯去信這可怕之事，仍是抱著希望守等，直至見到唯有舅舅與外祖父歸來，才知廣陵一別，他們的母親，那般殷殷叮囑，似要將一世之事，都囑托完全，是在與他們做一生之別。

原因世事風(fēng)霜摧折、長久抑郁難解，身心皆曾遭受重創(chuàng)的薛貴妃娘娘，雖經(jīng)多年細(xì)心調(diào)養(yǎng)，但仍身體虛弱于常人，在離宮遠(yuǎn)行的三年旅程中，不幸染有絕疾，藥石無醫(yī)，選在人生的最后時候，回到故土，享受最后的安寧時光，而非絕望地浸在無望的針?biāo)幹?，在仲夏之夜，平靜病逝于琴川家宅，其養(yǎng)兄溫羨，遵其遺愿，將薛貴妃娘娘，葬在她養(yǎng)母的身旁，落葉歸根，曾經(jīng)在母親的呵護(hù)下，快樂無憂歡笑的小女孩，在這一世之盡，終是含笑回到了母親的身邊。

在這短短七日里，沉默不言的圣上，有如老了十歲，七日之后，圣上追封薛貴妃娘娘為大梁皇后，謚號永安，并命建皇后衣冠陵，等與崩后同葬。

昭告封后那日，圣上一人，自皇宮宮門處，緩緩走回建章宮前，形單影只地，一步步踏上御階，在走至殿門門檻前，忽然頓了一下，手扶著門框，微微彎了下腰背，好似正背負(fù)何物，被不輕不重地壓了一下，唇際也跟著浮起星點笑意。

這是自溫太傅親口道出薛貴妃娘娘病逝之事后，趙東林第一次在圣上的面上，看到笑意，盡管只是些許，他仍驚顫地疑心自己眼花，等欲細(xì)看時，圣上已然抬足跨過門檻，走進(jìn)殿中，清瘦的身影，隱入那間留滿與薛貴妃娘娘相關(guān)記憶的寢殿，直至天黑夜沉，都沒有出來。

被屏退在外的諸侍，自然不敢貿(mào)然入內(nèi)、請圣上用膳，心憂不已的趙東林，實在放心不下，頂著窺探圣私的大不敬之罪，悄推隔扇分毫，向內(nèi)窺視，見寢殿內(nèi)燈火通明，圣上將殿內(nèi)所有蠟燭、燈樹全都燃起，煌煌燈光照耀著殿內(nèi)的灑金紅紗帳幔，竟似新婚洞房一般，圣上就坐在離榻不遠(yuǎn)的紫檀圓桌旁，執(zhí)筆寫著什么，神情極其認(rèn)真，他的手邊，放著一塊帕子，帕子上托著一顆明珠、一只香囊。

“寫好了。”

凝神執(zhí)筆許久的圣上，忽地開口說了這三個字，趙東林心突了一下，起先以為圣上是發(fā)現(xiàn)了自己，但再一定神細(xì)看，見圣上是在與對面說話，隨著擱下御筆的動作，唇際勾起笑意，明亮的燈光下，雙眸晶粲，如有星子流漾。

對面自是無人，可圣上卻似看得到人，且看著她，眉目溫柔至極，如傾付了一世滿溢的柔情，手指輕輕拂過掌下的紅箋，似在輕拂絕世珍寶，輕笑著低道：“朕說過，要與你寫婚書的。”

“元弘……溫蘅……”他笑著念出了婚書上的名字，彎起的唇角，又慢慢地平了下去，嗓音似是小心又似期待，“……朕私自做主，決定了封后一事，你會生氣的是不是？”

“生氣好”，圣上說出這一句后，復(fù)又輕笑，笑如耍了花招兒的狐貍，彎著雙眸，輕輕地道，“來世記得來找朕出氣，朕償你，朕再拿一生償你。”

如是輕笑著低語的圣上，終還是在燭滟紅紗的流光中，濕了雙眸、哽咽了嗓音，在趙東林以為圣上就要強(qiáng)撐不住時，圣上卻再次勾彎了唇角，濕眸笑著拿起手邊的銀剪與紅紙，說話的語氣，如是從前在貴妃娘娘面前“獻(xiàn)寶”時，“看朕為咱們剪個‘囍’字?！?

“別擔(dān)心，這字，朕剪的可好了，你不在的那三年，朕剪了許多，原想等有一天，會派上用場，到時候，給你一個驚喜……現(xiàn)在……也是一樣的……一樣的……”

無人回應(yīng)，只有圣上輕絮的低語聲，如情人間的枕邊呢喃，長久地輕飄在這空曠的殿宇中，寒夜漫漫，山河永寂，天下至尊之地，頎長的人影，孤獨地拖映在冰冷的黑澄金磚地上，大紅燈臺燭淚暗流，重重累積，墜如珊瑚。

第228章 終章上

永安皇后因病薨逝，與圣上陰陽兩隔，再無相見之機(jī)，世上既無人再獨占帝心，沉寂多年的后宮，自是因此人心浮動，前朝世家，亦有意進(jìn)獻(xiàn)家族新女，以獲帝寵，但他們守等數(shù)年，痛失所愛的圣上，依然如鰥夫自處，縱是失了永安皇后，眼里也一如從前，看不到別的女子，無召幸新歡，自無新的子嗣出世，多年以來，膝下始終只有永安皇后所生的太子殿下與永昭公主。

與先帝在朝時，子嗣繁茂，奪嫡之爭亦是慘烈相反，圣上唯有太子殿下這么一位皇子，深得圣上愛重的太子殿下，無需設(shè)法討父帝歡心，無需與兄弟明爭暗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厥谴罅航轿ㄒ坏睦^承人，此事順理成章，無可爭議。

世人皆做如此想，太子殿下的舅舅——溫羨溫太傅，原也如世人這般，長期如此以為，但后來，他卻在一次單獨面圣時，發(fā)現(xiàn)圣上并非如他與世人所以為的那般簡單，對太子殿下，竟似隱有廢心。

圣上自是并未直言，只是在和他閑話之時，提起了豐朝太祖皇帝立廢哀憫太子的一段史事。

哀憫太子乃豐朝太祖皇帝的嫡長子，在被立為太子時，豐朝天下尚未大定，他也只是一尚在蹣跚學(xué)步的一歲孩童，被立太子，只是為定人心，后來，豐朝平定，太祖皇帝見太子才干平庸，而幼子出類拔萃，便有廢立之心。

為防手足相殘之事發(fā)生，在廢立之時，豐朝太祖皇帝除令長子畢生不涉政事，還特意令新舊兩位太子交心長談，立誓此世永遠(yuǎn)不生嫌隙、手足友愛一生。

雖然太祖皇帝生前為廢太子布好后路，新舊太子也都立下誓言，但太祖皇帝的一番為父苦心，仍是白費，新太子登基多年后，還是因朝局之事，對原太子戒疑之心，一日重過一日，終以一杯毒酒，賜死了無辜的哀憫太子。

圣上在說完這段史事后，問他對此作何感想，他暗揣圣意不明，未對大豐朝太祖皇帝廢立太子之事，發(fā)表任何想法，只嘆說，可惜豐朝太祖皇帝一片愛子之心。

圣上聞言亦嘆，“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yuǎn)，大豐太祖皇帝，為人君，選立幼子為帝，為人父，亦為長子考量，原想兩皆不負(fù)，但皇家權(quán)勢詭譎，哀憫太子雖在被廢后，專心書畫，不涉朝堂，不問政事，但曾經(jīng)的太子身份，終是扣在他身上的枷鎖，也最終要了他的命?！?

“從古至今，廢太子幾無善終，能被軟禁一生而亡，都算是幸運”，圣上輕嘆著道，“大豐太祖皇帝已為愛子計深遠(yuǎn)，但生前做得再多，人死權(quán)空，即難顧身后之事，生前謀劃再周再密，亦不能定保哀憫太子一生無虞。

他雖聽圣上言中是在慨嘆大豐朝太祖皇帝，但心底卻隱隱覺得，圣上如此慨嘆，是在自比……如此念為真，圣上為何會生廢立太子之心……圣上獨有一子，廢了晗兒，立何人為太子？是與后宮妃嬪新生皇子，還是選立其他皇室宗族子弟？……

他正內(nèi)心驚顫地暗暗思量時，圣上面上的慨嘆之色，又漸一掃而空，與他說起旁的事來，好像方才所道，真就只是隨口提及、隨意感慨，并無深意，并非是真有所想，纏結(jié)心中不散，而又無法與人談議，只能借這史事，與他這近臣傾談幾句，他方才所見所思，都只是他個人的錯覺而已。

御案后問詢朝事的圣上，望著仍是高高在上、九五至尊，看起來仿佛還是從前英明神武的大梁天子，但他知道，不是，坐在那里的，只是一副殼子，一副勵精圖治的帝王殼子，除了日復(fù)一日機(jī)械地處理朝事、坐鎮(zhèn)江山外，這蒼涼的世間，還能觸動圣上心懷的，唯有圣上僅剩的幾名家人：容華公主、永昭公主、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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