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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了好幾日,仍等不到孩子出世后,皇帝安定期待的心,又止不住慌張起來,他一天七次地私下問太醫,太醫都說孕脈正常、娘娘身體安好,說嬰兒比預計分娩日遲上幾天,也并不是什么罕見之事,他再看溫蘅,看她確實如太醫所說,精神身體安好,應無大礙的,可他心中的緊張害怕,就是消不下去,不僅消不下去,還隨著分娩日一天天推遲,越發如潮漫開,占據了他的全部心海,令他日夜寢食難安。
……當初阿蘅早產之前,也是看著一切安好無礙,他在去見明郎前,回身看她映窗的清影,心中溫暖安寧,放心離去,結果沒過多久,就突然聽到了那樣可怕的消息,望著阿蘅面白如紙、昏迷不醒地躺在榻上,虛弱地像是一縷淡薄的輕煙,隨時會飄散在這無情塵世間,心中痛如刀絞卻又無能為力,眼睜睜地看著她差一點就與腹中的晗兒一起,徹底地離開了他……
……那時深入骨髓的痛苦害怕,他到現在,也不能忘卻半分……
越發憂懼的恐慌,隨著時日漸移,越發凝重地覆蓋在皇帝心頭,可他卻不能在阿蘅面前表現出半分,仍要像以往一樣,每日里高高興興地同她講如何期待孩子的出世、為迎接他們孩子的到來做了那些準備、給孩子準備了多少小禮物等等,努力表現地一如從前,不能讓有孕在身的阿蘅,受他緊張情緒影響,為此心亂不安。
但這般表面上極力安定,內心深處卻極度恐慌,連日的折磨下來,皇帝清醒時尚能在人前維持如常,可等到夜里入夢,那些綿延不絕的恐慌憂懼,便難以抑制地在心頭漫開,勾纏成可怕的噩夢,拖著他往深淵下沉。
寒冬臘月的深夜里,皇帝滿頭大汗地驚醒,下意識去摟身邊女子,尋求撫慰,卻猛地發現枕邊無人,恍惚間以為夢境成真,登時驚懼得騰身坐起,后背冷汗淋漓直下,一時分不清是幻是真,匆匆撩開帳幔,就要急聲呼尋他的愛人時,見溫蘅就坐在不遠處的檀桌旁,手握著茶杯朝他看來。
皇帝趿拉著鞋急步上前,身影微晃了晃即緊走到溫蘅身前,他望著燈光下熟悉真切的面容,急躁如狂的心神,在這如越山海的匆匆數步中,略略平定,薄唇卻仍是微微顫抖,像有許多話想對她說,但最終說出口的,只是努力尋常的一聲輕問:“……睡不著嗎?”
溫蘅輕晃了下手中溫熱的茶杯,“有些口渴,下來喝點茶。”
皇帝慢慢在她身邊坐下道:“口渴將朕喚醒就是,朕下榻倒茶給你喝,你身子沉重,上下榻不方便,萬一磕絆摔了怎么辦”,說著手摟住溫蘅,將她攏入懷中,輕親著她的臉頰,與她貼面相靠,將手攏得更緊。
“又不是第一次懷孕了,哪有那么嬌弱”,溫蘅看皇帝面上有汗,額前幾縷頭發都濕綹在一起了,怔問,“怎么出這么多汗?”
沉默的皇帝,還在暗想理由,就聽溫蘅輕聲問道:“是不是做噩夢了?”
皇帝勉強一笑,本欲糊弄過去,卻見溫蘅輕撫著隆起的腹部,溫柔低道:“不用怕的,孩子依戀母親,在我腹中多待幾天而已。”
……她雖看似不大關心外事外物,但其實心細如塵,一雙剪水眸子,能靜靜望到人的心底,他日常的情緒變動,怎會瞞得過她呢……之前種種努力掩飾恐懼、努力如常之舉,在她面前,也都是無用功罷了……
皇帝澀著嗓子沉默須臾,將溫蘅抱得更緊,輕吻她的眉心道:“可是朕忍不住害怕,朕害怕會失去你和孩子……”
在對新生滿懷期待的八九個月后,皇帝第一次對她腹中的孩子,產生了不輕不重的怨氣,他輕握住溫蘅的手,與她一同手撫上那孩兒安眠的腹部,輕聲嘟囔著勸說,“不要再躲在里面睡覺啦,快點出來吧,父皇和母妃,都想快點見到你呢,還有你哥哥,也天天趴聽你的動靜,期待和你早些見面啊……快點出來吧,父皇啊,為你準備了好多好玩的小玩意兒,你要再不出來,父皇就把它們賜給別人了……”
溫蘅聽著皇帝絮絮叨叨地勸說,唇際浮起笑意,溫柔輕道:“晚一點也沒事的,都說‘好事多磨’嘛。”
她指的是腹中孩兒晚產一事,但抱著她的皇帝,卻想起了與她相識至今、一路走來的風風雨雨,從從前的無望與怨恨,到如今的釋怨與圓滿,這一路磋磨,也可謂正應了這四個字了。
就如從前每一次,不管有多么焦躁不安,但只要擁她在懷,心就能慢慢平靜下來,皇帝摟擁著懷中佳人,慢慢放寬心,微凝的眉宇也漸漸舒展開來,他低首輕啄了下溫蘅香唇,含情凝望著她,重復著輕聲笑道:“嗯,好事多磨。”
這多磨的好事,一直磨到了臘月的最后一天,皇帝平日與溫蘅寸步不離,但到了除夕那日,身為大梁九五至尊的他,有諸多祭祀禮儀之事需做,他不想離開溫蘅與孩子身邊,卻又無法,只能穿著沉重的冕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在繁冗漫長的祭祀禮上,努力聚精會神、誠心誠意地求祈上蒼,護佑大梁來年風調雨順、四海皆寧,卻又總忍不住心不在焉,悄悄在心底又加了一句,求祈上蒼護佑溫蘅順順利利生下孩兒,平平安安。
正想著呢,就有宮侍來報,說是貴妃娘娘要生了,皇帝登時心頭一震,兩步并做一步地匆匆跑下祈天高臺,如風掠穿過一眾文武朝臣,直往建章宮跑。
凜冽的臘月寒風,像刀子般割臉生疼,帝冠綴系的十二綹玉珠,也在他匆匆穿風奔跑的動作中,“噼里啪啦”直往他臉上用力砸打,但這些身體的寒疼,都抵不過皇帝內心的焦灼,急跑回建章宮寢殿的他,看到臨產的溫蘅,痛到面色發白,忙上前緊握住她的手,予她堅持的力量,努力維持鎮定,不斷在心底祈佑平安。
又是一夜漫長的煎熬,又是事事無能為力、無法幫她分擔半點痛苦、只能眼睜睜地望著她飽受苦痛折磨,皇帝一直守在榻邊,緊握著她的手,起先,他以為是自己在予她堅持的力量,讓她不要害怕,勇敢地平平安安地生下這個孩子,可后來他發現,不勇敢、在害怕那個人是他,他牽握著她的手,是從她那里汲取力量,只有緊緊地牽握著她的手,感受著她手心的暖熱溫度,他心底對“失去”的懼怕,才會少些,才能勉強維持鎮定地坐在她的身旁,祈佑平安,等待著他們孩子的到來。
從前,他想著要和她生下許多孩子,但在這漫長的一夜里,在一次早產、一次晚產的驚嚇下,皇帝忍不住想,等她平安生下這個孩子,再不生了,再不生了,兩個孩子,夠了,他再也不忍見她這樣受累痛苦,也無法再面對這樣或會痛失所愛的風險折磨了……
煎熬等守了大半夜的皇帝,終在夜日交替、新的一年到來時,聽到了孩子清亮的哭聲。
那是一個可愛的女孩兒,是他與溫蘅的女兒,盡管先前太醫已把脈探出應是一名女嬰,但在真正見到她的這一刻,皇帝才真真切切地意識到,他有女兒了,他有小公主了!
母女平安,小心翼翼地將他的小公主抱在懷中的那一刻,皇帝先前對她遲遲不出世的怨氣,立刻煙消云散,他高興地合不攏嘴,將孩子抱給溫蘅看,喃喃輕語,并因心中激動歡喜,即使母后嘉儀等在場,還是忍不住動情輕親了下溫蘅臉頰。
元晗早被父皇 “訓練”出來,一見父皇親母妃,就嘻嘻笑著自動抬手蒙眼,卻又忍不住從指縫中偷偷地看,一旁的太后忍俊不禁,將他的小手拉下,笑道:“來,晗兒,為你的妹妹挑個好名字吧~”
金盤里盛放了許多對折的小箋,每道紙箋上都寫著公主殿下未來的佳名,來自她的父皇、母妃、舅舅、姑姑、皇祖母、外祖父等等,元晗聽話地將小手伸進盤中抓啊抓啊,抓了許久,終于抓定一個,仰起小臉,遞給皇祖母。
容華公主探頭覷看母后打開紙箋,小聲嘀咕,“還是我取的那個好聽些。”
太后笑看女兒,“可是晗兒更喜歡哀家取的這個呢。”
“伽羅”,她笑向這孩子的父母、向大梁臣民、向天下四海,宣讀出她的佳名,“薛伽羅。”
于大年初一出生的永昭公主薛伽羅,生來金尊玉貴,受萬千寵愛,新年伊始,王公朝臣至金鑾殿朝圣賀年,聞聽這一喜訊,紛紛恭賀圣上喜得愛女,感嘆此女福澤深厚,又一年新年元日,圣上在金鑾殿接受王公朝臣叩拜賀年后,順為愛女在這普天同慶之日、天下至尊之地,舉行了盛大矚目的抓周禮。
長長的檀木條桌上,擺滿了世間之物,可無論是琴棋書畫,還是珠玉錦繡,都不能誘得這位公主殿下伸出手去,她搖搖晃晃地在桌上走啊走啊,最后走撲到了她父皇懷里,在眾人的歡笑聲中,伸出白嫩的小手,緊緊抓住了龍袍一角。
第208章 桃夭
所謂抓周禮,雖有寓意未來一說,但說到底也只是取樂而已,少有人真正當真的,再說,永昭公主生而為女,再怎么金尊玉貴,未來也不外乎如尋常女子一般,嫁人生子,抓著什么都是如此,這女孩兒的抓周禮,更只是個取樂的儀式,無甚深意的。
一眾文武朝臣在心底做如此想,可還是將一應奉承言辭事先準備著,比如殿下若抓著了繡品,就贊殿下未來心靈手巧,若抓著了書墨,就贊殿下未來才華橫溢,若抓著了胭脂,就贊殿下未來國色天香等等,總之不論公主殿下抓著什么,他們都立有好聽吉利話奉上,以使圣上開懷。
但,他們認真準備了一通,卻都是白準備,只因永昭公主對桌上諸物視若無睹,什么也沒抓地走撲到圣上懷中,任圣上含笑抱起,笑朝貴妃娘娘“咿咿呀呀”地揮舞著小手。
沒法兒奉承抓周寓意的文武百官,只能盛贊永昭公主冰雪可愛,再贊太子殿下聰穎靈慧,感嘆圣上與貴妃娘娘有這一雙佳兒佳女,福澤深厚,也是大梁朝臣民之幸等等,努力贊奉,務必使圣上在這新年元日兼公主生辰,龍顏大悅,笑容滿面。
贊著贊著,人人心底的疑惑,又都悄悄地浮上心頭:既然圣上如此愛寵貴妃娘娘及其一雙兒女,為何對之前請求封后的折子,一直視而不見,至今未封薛貴妃娘娘,為當朝皇后呢?
這一疑惑,在文武百官及大梁百姓心中,悄浮了又一年,又一春桃花開時,長春宮依然無主,請求封后的折子,早就無人遞了時,圣上卻在這人間芳菲時節,明顯流露出了欲再封后的意思。
大梁朝野,瞬間為之灼沸起來,世人雖不知之前對此遲遲沒有任何反應的圣上,為何在這春日突然動了這心思,但也都覺得這是順其自然、合情合理之事,除了生下圣上唯二子女 、數年圣寵不衰的薛貴妃娘娘,天下間哪兒還有第二個女子,有可能登上皇后娘娘的寶座呢,遂都一邊等聽封后圣旨,等著大梁后位,迎來新的母儀天下的女主人,一邊私下猜議,今春到底發生何事,怎就讓圣上突然動了封后的心思了?
大梁臣民,都以為圣上是突欲封后,但圣上的生母太后娘娘,卻知這欲正式冊封阿蘅為大梁皇后的心思,已在皇兒心中盤桓了有數年之久,只是阿蘅她這數年來,或是因淑音之故,或是因為其他,總是一直推拒此事,并不愿登上皇后之位。
對待阿蘅,皇兒大都是盡量順她心意的,但在此事上,皇兒心中執念難消,雖因阿蘅的推拒,將此念暫時壓抑有數年之久,但隨著晗兒與伽羅一日日地長大,這執念又如這春日萬物,在皇兒心中蓬勃生長,終還是令他下定決心,定要阿蘅真正成為他的妻子,與他執手相牽,生前并肩共看大梁江山,身后棺槨同葬,史書之上,亦是帝后同列。
仍是勸服不了阿蘅的皇兒,請她這個母親幫忙勸說,除了那些她早已看出的皇兒情思,皇兒還似另有理由,但沉默半晌,都沒有說出口來,太后看著這樣的皇兒,輕拍了拍他的手問道:“你是不是想說,若太子殿下的生母,乃是當朝皇后,才更為名正言順,封后一事撇開私情,在世俗禮法上來說,也是為了晗兒好,為了阿蘅好。”
皇帝心中正是如此想,只是他為東宮太子時,母后僅為貴妃,一直到父皇駕崩,也未登上皇后之位,遂有些不知該怎么開口跟母后說這一理由,此時聽一眼看穿他心思的母后,直接說出了他的想法,訥訥點頭稱是,又覷著母后神色輕道:
“……其實……其實也許當年,父皇是想封母后為皇后的,只是……只是前朝世家拿母后舊時身份做文章,沒能成功,只能退而求其次,封了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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