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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奉圣上之命”,又是“公主的吩咐”,慕安兄心中起疑,見玉鳴殿附近已空無一人,便進來看看,一入殿,即發(fā)現(xiàn)他中了迷情香。
他靜聽慕安兄說完,心中猜到容華公主行事用意,慶幸慕安兄趕在容華公主來前,將他帶離玉鳴殿,如若他真因迷情香做下錯事,后果不堪設(shè)想,也真不知該如何面對阿蘅。
慕安兄扶他在一清池旁坐下,說他中香不深,吹吹冬夜寒風,或許能好,若還不行,就跳入凜冽徹骨的冰池中冷靜冷靜,若有人撞見,就道是武安侯不慎落水。
他聽慕安兄說話聲氣平靜尋常,倒像是有應(yīng)對經(jīng)驗似的,想開口問問,又覺問來奇怪,沒有說話,又聽慕安兄含笑道:“明郎好福氣,成親一年多,公主殿下,仍對你念念不忘。”
這“福氣”,他可真是半點也不想要,聽了慕安兄這話,只是苦笑,慕安兄靜望了他一會兒,又收斂了笑意,淡淡道:“今夜這福氣,算是躲過去了,但,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公主殿下這份心意,總要了結(jié)干凈。”
……如何了結(jié)干凈,他暗暗思索,而慕安兄似已無暇幫他思考良策,站起身道:“為幫你消了今夜這份‘福氣’,我將父親一個人留在梅林那邊打轉(zhuǎn),得回去照顧他了。”
慕安兄離去,而他人在清池旁吹了半晌冷風,也苦苦想了半晌,身體冷靜下來后,心中卻還難有主意,又在清池邊上坐了許久,最終決定求見圣上,委婉告訴圣上今夜之事,圣上必會將此事,告訴太后娘娘,而容華公主今夜行事,實在堪稱驚世駭俗,太后娘娘再怎么寵愛女兒,應(yīng)也會動怒,從此有母兄嚴加約束,容華公主的這份心意,可否了結(jié)干凈……
一想到先前公主鐘情溫羨的傳言,原應(yīng)是容華公主迷惑眾人的障眼法,目的就在于暗謀今夜之事,沈湛對容華公主執(zhí)念之深感到心驚,也對太后與圣上的約束,能否讓公主徹底消執(zhí),心存疑慮,但,一時也別無他法,于是他未回花萼樓陪伴妻子,而是先往建章宮來,欲告知圣上今夜之事。
可是,他人走到建章宮殿前,趙總管卻說,圣上安置了,有事明日再說。
今夜之事特殊而又棘手,沈湛實在不想拖到明日,他望著燈火通明的宮殿,心道圣上或許還沒歇下,就算真的已經(jīng)歇下了,以他和圣上的交情,煩請趙總管將圣上喚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于是駐足不走,再對趙東林道:“我確實有要緊之事需面見圣上,等不到明日,煩請趙總管通報一聲。”
趙東林看武安侯這架勢,是見不到圣上,就不肯走了,心中暗暗憂急,他可以攔著不讓武安侯進去,武安侯應(yīng)也不敢強行闖宮,可若武安侯人進不去,就一直等在這里不走,這可如何是好?!
暗暗憂急的不止他一人,御殿中,溫蘅也同樣心焦,而數(shù)著碧璽珠的圣上,也數(shù)急眼了。
因為醉中迷糊,原本的十五顆碧璽珠,他怎么數(shù)都數(shù)不到十五,一時數(shù)出“十三”,一時數(shù)出“十一”,越數(shù)越少,原先少三顆,這下不知道少多少了,皇帝越數(shù)越著急,而溫蘅越看越著急,她看圣上今天晚上是不可能清醒了,也沒法遵太后之命,將他請到玉鳴殿審理今夜之事了,心憂兄長的她,沒時間耗在這里陪個醉鬼,趁著圣上著急數(shù)珠分神,用力掙開了他攥她的那只手,急步往外走去。
醉中的皇帝,卻以為她因為珠子變少生氣了,抄起小圓盒追她,邊追邊急道:“再數(shù)數(shù)……數(shù)數(shù)或許又變多了……”
溫蘅看皇帝追來,走得更快,但再快也快不過大步流星的皇帝,在走到外殿時,被皇帝一把拉住。
外殿明窗上,忽然走現(xiàn)出兩個人影,瞧著是圣上與一女子,沈湛望著圣上將那女子攏入懷中,這下明白趙總管所說的“安置”,是何意思了。
想到自己之前不顧趙總管“暗示”,執(zhí)意要見圣上,沈湛微有尬色地看了趙總管一眼,而趙東林,被武安侯這意味不明的一眼,給看得心驚肉跳,殿內(nèi),醉中的皇帝陛下,絲毫不知他的御前總管,為他提心吊膽到了何種程度,只是緊攏著懷中佳人,將小圓盒遞到她面前,萬分誠摯道:“要不你來數(shù),應(yīng)該是十五不會錯的,朕不騙你的!!”
溫蘅真是煩不勝煩,忍無可忍,為了哥哥的事,她心里已經(jīng)夠著急了,圣上喝醉,無法去玉鳴殿審理此事也就罷了,偏生還跟她在這拉拉扯扯,不讓她走,硬要她數(shù)什么珠子!!
溫蘅急得心火燎燒,手上掙不脫,便下腳踹,皇帝不防有此,“哎喲”一聲后退,溫蘅掙脫他的同時,也不慎撞翻了他手中的圓盒,滿盒碧璽珠,跳如粉色的雨珠,散落在地。
只想趕快離開此地的溫蘅,急往外走,也沒注意腳下,結(jié)果剛向前走了兩步,即不慎踩到一顆圓潤的碧璽珠,腳下一滑,忍不住尖叫一聲,向后跌去。
殿外,以為圣上正與妃嬪親密獨處的沈湛,無奈之下,正準備離開,忽聽得一聲女子尖叫,聲音……很是像阿蘅……
他猝然回首,見御殿窗影映照,圣上急步上前,將那失足后摔的女子,緊緊接抱懷中。
第98章 握足
趙東林見原本要走的武安侯,聽得那一聲女子尖叫,立回轉(zhuǎn)過頭,怔怔盯看著窗邊的兩道人影,心也跟著一緊。
他想要速勸武安侯離開,可又怕勸得太急,又似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反似坐實了那殿內(nèi)尖叫的女子,正是武安侯的妻子楚國夫人……
人前八面玲瓏的御前總管,今夜此時,真不知該如何為圣上這樁秘事周旋,只能在心中祈盼殿內(nèi)兩位,別再滯在外殿,也別再整出什么動靜,好讓武安侯只疑心自己聽岔,速速離開。
而殿內(nèi)兩位,卻并未能如他祈盼,溫蘅踩著碧璽珠,人往后摔后,被連忙大步向前的皇帝,摟腰抱接在懷中,她還未站穩(wěn),即被皇帝趁勢打橫抱起,抱坐在窗下。
溫蘅自是要掙扎離開,可卻被又皇帝緊緊箍在懷中,推搡不開,情急之下,低下頭去,張口就咬皇帝的手臂。
皇帝卻像覺不出疼,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咬,口中呆呆道:“夫人在給朕蓋章……”
咬了好一陣兒,都快見血了,緊箍著她肩腰的手臂,也沒有松開分毫,溫蘅泄氣松口的瞬間,自己的手,立被皇帝撈起,送到唇邊,“朕也給夫人蓋一個……”
預(yù)想中的疼痛,并沒有到來,落在她手背上的,不是尖牙利齒,而是輕輕涼涼的一個吻,皇帝握著她的手,翻來覆去地看,對著明亮的燈光,一根根掰看著她的手指道:“真好看”,又將醉意幽亮的眸光,落在她的眉眼鼻唇處,輕聲喟嘆著近前,“夫人哪里都好看……”
他抵近與她貼面相看,輕聲問道:“朕好看嗎?”
溫蘅此刻是心急如焚、氣恨交加,她脫不開身,又知道外頭的趙總管等人,不會進來幫她拉走醉中的圣上,又心憂哥哥處境,擔心她久久不回玉鳴殿,太后娘娘親自找來,撞見這一幕,又忍不住想明郎受圣上召見,既不在建章宮,可是回花萼樓去了,回去見不到她,是否正在四處找尋……越想越是心亂,眼瞄到榻幾上的花觚,簡直恨不得抄起來砸暈圣上,以求脫身,哪有心思回答皇帝好不好看。
皇帝看溫蘅不說話,自己低低回答道:“……朕不好看,朕惡心……”
他手撫著她的鬢發(fā),輕輕嘆了一聲,“夫人傷了朕的心了……別人說什么,朕不在乎,可夫人說朕惡心,就像刀子插在朕心里……朕心里,很是難受……這些天,只要一靜下來,夫人的話,就總在朕耳邊回響……惡心……惡心……夫人說得對,朕對不住明郎,也叫夫人難受了,若朕與夫人真是……”
皇帝言至此處,頓了頓方道:“……那夫人心里,定然更加難受,也更是覺得惡心……可說實話,朕不在乎,這事攔得住世俗名分,可攔不住朕的心……”
他想了一想,自嘲似的笑了一聲,“……是挺惡心,滿口仁義道德、禮儀綱常,可心里面,只為能與夫人一起,便什么也不顧……”
“……朕原來是這樣的人啊”,皇帝喃喃道,“在遇到夫人后,朕才知道,朕原是這樣的人,元弘原是這樣的人……只要和夫人在一起,便高興,見不到夫人,便難受……朕心里裝了許多,江山、社稷、親友……可元弘心里沒那么多,元弘的心很小,只裝著夫人,心里的每一刻,都想著夫人……但夫人不要元弘……不要元弘……元弘來晚了一步,夫人就不肯要元弘了……”
“……都說朕是天子,可天子,也是凡夫俗子,沒有辦法未卜先知,青州琴川城里藏了位叫朕魂牽夢縈的女子,沒有辦法令時光倒流,好早些與夫人相識……除非……除非是在夢里……”
“……昨天夜里,朕做了一個夢,夢見夫人小的時候”,皇帝吃吃笑了一聲,聲音也放輕了些,好像大聲會摧毀了這琉璃夢境似的,要捧藏在掌心中,小心翼翼地說,“……真奇怪,明明并不知道夫人幼時是何模樣,可在夢里看到的第一眼,就認定了是夫人……起先是歌聲,朕循著歌聲,找到了夫人,在清池旁的杏樹上……就是明郎從前摘杏砸朕的那一棵,可他不在夫人的身邊,只有夫人一個人,倚靠樹干,坐在粗壯的枝干上,輕晃著兩條纖細的小腿,羅裙軟的像云煙一樣,繡鞋上的細鈴,隨著歌聲,‘叮叮當當’地響……”
“……朕走到明似煙霞的杏花樹下,夫人發(fā)現(xiàn)了朕,也不唱歌了,手撐著枝干,好奇地俯看著朕,朕問夫人,明郎呢,夫人反問朕,明郎是誰,朕立時懊悔有此一問,不敢再說話,夫人又笑,問朕是和人打架了么,朕低頭一看,原來朕也變成了一個小孩子,身上穿著比武摔跤的衣裳,皺皺巴巴,邋里邋遢的,全身上下,沾滿了泥塵,灰頭土臉……”
“……朕大窘,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可又怕鉆進地縫里,夫人被人拐跑了,就僵站在樹下不動,夫人又問朕,是和誰打架了,朕不知怎的,脫口而出,是明郎,夫人又問,明郎是誰,朕悔得恨不能拿頭撞樹,閉口不言,夫人也不再追問,只問是誰打贏了,朕連忙道,是朕贏了,夫人就笑,那你要比那個明郎厲害一點啦,朕連連點頭,還沒高興一會兒,夫人又道,可看你身上衣裳,可見贏也贏得不輕松,那個明郎,定也不差……”
“……朕聽了就有些生氣了,怎么站在這兒的是我,陪你說話的是我,你都不問問我是誰,就總說明郎明郎呢,夫人聽了笑道,好吧好吧,那你是誰呢?朕喜孜孜地告訴夫人朕的名字,問夫人在這里做什么,夫人說自己爬上樹后,下不來了,等著人來救自己……”
“……朕立要自告奮勇,又想起自己身上臟,把自己臟兮兮的外袍脫了,又用池水把手臉洗干凈,朝夫人伸出手臂道,我一點也不臟,可以接你下來,夫人就這樣跳了下來,撞進了朕的懷里,好像很重,又好像很輕……”
“……朕剛抱著夫人站穩(wěn),就聽見明郎遠遠地在喊‘六哥’,朕拉著夫人就跑,可還是被明郎瞧見了,明郎跟在后面追,又問‘六哥,你跑什么’,又問‘六哥,你身邊是誰’,朕心急如焚,想帶著夫人跑到一個誰也找不著的地方,可夫人邊被朕拉著跑,邊往后看,不停地問朕,‘他喊你六哥,他是你的兄弟嗎?’‘他就是你說的明郎嗎?’‘你為什么要拉著我跑,你不敢見他嗎?’……”
“……朕唯恐明郎追上,瞧了你去,心里快急死了,偏偏夫人又道‘他長得真好看,比你好看’,朕聽了一恍神,腳下一絆,摔倒在泥坑里,貼身的干凈單衣,浸滿了惡臭污濁的爛泥,夫人立站得離朕遠遠的,冷冰冰地說,真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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