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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羨暗藏著滿腹心事,一路思緒沉重地走到父親所住的庭院中,望著門窗上貼著的大紅“?!弊郑钗艘豢诿废泔h浮的微寒空氣,暫將心事壓下,面上浮起笑意,快步朝房中走去,欲給父親大人道福。
他人走進屋內,見被妹妹撥來照顧父親的幾名侍仆,要勸父親出去走走,說是夫人臨走前交待的,冬天屋里寒氣重,讓他們扶老爺子出去走走坐坐,曬曬太陽,對身體好。
但父親不肯,固執地抱著匣子坐在交椅上,緊抿著唇,低垂著頭,一動不動,很不開心的樣子。
幾名侍仆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該怎么辦才好,溫羨笑著走上前道:“都下去吧,我來照顧父親就好了,大過年的,你們都去樂樂吧”,說著取了香囊內的銀錁子,分與眾仆買酒吃。
幾名侍仆笑著接過銀錁子,千恩萬謝地說起新年吉利話來,這個道“祝溫大人身體康健”,那個道“祝溫大人步步高升”,還有耳目伶俐的,在平日聽侯爺與夫人閑聊時,也聽說了容華公主似乎中意溫大人一事,他知道溫大人是個好性子,今兒又是大年初一,遂也無所顧忌地開著玩笑,朝溫大人作揖道:“奴婢提前給駙馬爺請安,祝溫大人今年早些迎娶公主,當上駙馬爺!”
溫羨聽了這最后一句,神色未有稍動,只笑命眾仆都退下,拖了屋內另一把交椅,坐在父親身前,覷著父親神色問道:“父親,怎么了?為什么不高興?”
溫父皺著眉頭,滿面愁容,“阿蘅病了……”
溫羨心頭一跳,妹妹病了?怎么方才一路都沒聽沈宅仆從說起?妹妹生著病還入宮見太后娘娘?妹妹昨夜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可是此事對她打擊太大,她以為自己與那人做下了那樣大逆不道的事情,心里難以接受,硬生生憋出病了?
溫羨心中憂急,想著父親或也說不清楚,正要喚個侍從進來問問,又聽父親憂心忡忡道:“阿蘅發燒燒了這么久,都不見好,大夫說,已經燒成喘癥了,這可如何是好……”
溫羨一愣,意識到父親是在說誰,心里頭一下子也是酸澀難言,他慢慢平復下心中的復雜情緒,握住父親的手,安慰他道:“沒有事的,阿蘅會好起來的。”
溫父傷心搖頭,“好不了了,大夫都說,治不好了……”
“……治得好的……其實……已經治好了……”溫羨凝望著對面的父親,低沉的嗓音如在勸惑,“……后來,來了一位行走天下、四處游歷的神醫,分文不取地治好了阿蘅,又飄飄離去……這事,父親您忘了嗎?”
溫父面現疑惑,久遠的記憶在腦中亂成一團,“……是嗎?”
“是這樣的,父親”,溫羨含笑道,“阿蘅病好了,好好地活著,長成了天下間最好的姑娘,嫁給了她心愛的男子,平安順遂、萬事無憂?!?
溫父歪著腦袋,想了許久,似乎身前的年輕男子所說為實,真有這樣的事情,于是舒展眉頭,寬懷地“唔”了一聲,低下頭,手撫著匣子道:“真好?!?
溫羨望著寬心的父親,唇際的笑意慢慢淡去,他暗暗想著心事,又陪父親坐了一會兒道:“我扶您出去走走吧?!?
溫父還是搖頭,“我在這里等阿蘅?!?
溫羨想著太后娘娘那般愛妹妹,妹妹至少要待到宮門下鑰才回來,說不定還回不來,會被太后娘娘留宿宮中,遂對父親道:“阿蘅一時間回不來,兒子今天陪著您?!?
溫父抬頭問:“她是去照顧她的小寶寶了嗎?”
溫羨啞然失笑,“阿蘅還沒有孩子呢?!?
溫父有點點失落地低頭,但很快雙眸又亮了起來,手打開匣子,拿出那件碧葉紅蓮肚兜道:“這個,給阿蘅的小寶寶穿。”
這件碧葉紅蓮肚兜,是帶著阿蘅行乞流浪的那位婦人的遺物,母親心善,在與家中侍女,幫那婦人整理遺容,換上干凈衣裳時,驚訝地發現這位衣衫破舊邋遢的婦人,貼身放著的油紙包里,竟珍藏著這樣一件精美的嬰兒肚兜,柔軟干凈,用料極好,母親摸在手里,都忍不住稱贊布料繡功,說市面難見,應是大家之物。
父母親一致認為,這件精美的嬰兒肚兜,應是阿蘅尚在襁褓中時穿過的,應與她的身世有關,但那婦人已死,父母親將這嬰兒肚兜翻來覆去地看,除了正面尋常的碧葉紅蓮紋,背面貼身的柔軟布料,什么也瞧不出來,遂也無法,只能幫年幼不知事的阿蘅,把這嬰兒肚兜給收了起來,連同她那未知的過去。
正回憶著舊事的溫羨,見父親一本正經地說要將這肚兜給阿蘅的孩子穿后,巴巴地朝外看了會兒,看著看著站起身來,“我去找阿蘅,把這個拿給她……”
溫羨忙扶住父親,“阿蘅去的地方您去不得,她至少得到傍晚,才能回來?!?
溫父聞言,只得懨懨坐下,溫羨為轉移父親注意力,問道:“您渴不渴?我倒杯茶給您喝吧?!?
他看父親點了點頭,走到一邊桌旁倒茶,而后走回遞給父親,父親接茶欲飲的一瞬間,外頭不知誰家小兒在放爆竹,突然間“砰”地響了一聲,把父親嚇了一跳,手一抖,一杯熱茶,全潑在身上。
溫羨忙把父親手中的匣子肚兜都拿放到一邊,攙扶父親起身到里間,要幫父親脫下濕衣、換上新衣。
但父親到現在都有點弄不清楚他是誰,又好像因為阿蘅不在家,心情不好,犯了小孩脾氣,打開他的手道:“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自己會穿?!?
溫羨無奈,只能從衣柜里取出干凈衣物,放在榻邊,而后放下簾子,退到外間。
他看那件嬰兒肚兜,也被茶水潑濺到了,上面還沾了點碧綠的茶葉,拿起來抖了抖后,團在手里,準備把這嬰兒肚兜,同父親的濕衣服放在一起,回頭讓侍女一起洗時,眸光無意一掠,好像看到肚兜上有什么字。
溫羨疑心自己眼花,對著陽光,將這嬰兒肚兜繃緊看去,見被茶水潑濕的那一小塊地方,隱隱約約,似是字跡,不在正面,也不在背面,而像是浮在中間,這嬰兒肚兜,好像中間還有一層軟布?
溫羨將這肚兜鋪平在案桌上,取了剪刀,將肚兜線頭挑開寸長,果見這肚兜原來竟有三層,他猶豫片刻,將線頭全數挑開,看清楚中間那層輕薄細軟的布料,在被茶水浸濕的地方,現出了幾行小字。
溫羨目光匆匆一掃,一個名字,猝不及防地躍入了他的眼簾。
……元宣華……
……這是華陽大長公主之名……
溫羨心中一驚,再看這肚兜,眸光復雜,他盡力維持平靜,迅速倒了杯新茶,朝中間這層布料全數潑去,細細密密的小字全部浮現出來,如織成了一張緊密的羅網,將溫羨攪纏在其中,使他心頭震駭到無法呼吸。
手中的空杯“砰呲”一聲,摔落在地,溫羨雙腿發軟,幾是失力地跌坐在桌旁檀凳上,扶著案桌的手,也忍不住輕顫,雙目發紅地緊盯著那一行行細密的小字,只盼眼前所見,只是一場可以醒來的噩夢。
第91章 開懷
溫蘅從宮中回來,下馬車后,問府上侍從,得知明郎還沒回來,就先往父親所住的庭院走去。
一夜之間,過去二十一年的身份認知完全顛覆,父親,原不是自己的生身父親,哥哥,也原不是自己的親哥哥,盡管已在鐵證前,接受了這個事實,但溫蘅心情的復雜,又豈是旁人可以完全理解體會的。
起先她走得腳步飛快,但離父親住的地方越近,她的步伐,就不由地越來越慢,在走到房前時,停了下來,耳聽著里頭父親和哥哥的說笑聲,竟生出一種“近情情怯”之感,像是有些不知道進去后,該說些什么、該做什么……好像自己不再是過去的那個溫蘅,也不知道,該怎么做那個溫蘅了……
溫蘅糾結遲疑地站在窗下,向內看去,見哥哥正陪父親下棋。
小時候她在旁看父親與哥哥下棋,哥哥總是格外緊張認真,與父親意態閑適、一派輕松的態度,形成鮮明如此,如今,仍是一方全力以赴,一方輕松淡定,只是這角色反過來了,悠悠哉哉地撫摩著指尖黑子的是哥哥,而緊攥著白子,皺眉盯看著棋盤,認真思索對策的,是父親。
“落子無悔”——這是父親從前教導她和哥哥的,但現在,教導他們規則的父親,卻在不停地親手打破這個規則,一遍遍無奈笑說“落子無悔”的,反是哥哥。
“父親,棋子沾到棋盤,就不能再收回去重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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