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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緊握著溫蘅的雙手,深深望著她“死而復生”的女兒,愛憐的眸光,舍不得從溫蘅面上離開一時半刻,像是生怕一眨眼,女兒就消失不見了似的。
然才這么過了一會兒,溫先生就將溫蘅的一只手,從她手中抽離,緊緊地攥在他手中,口中道:“女兒……我的女兒……”
太后感激溫先生與他妻子救了她女兒一命,讓她可憐的女兒,能夠衣食無憂、備受呵護地長大,長成了這樣的好姑娘,嫁得如意郎君,來到京城,來到她的面前,讓她們能有母女重逢的一天。
太后忍住眸中眼淚,含笑對溫先生道:“是,她是哀家的女兒,也是先生與尊夫人的女兒,若無先生與尊夫人的救命教養之恩,哀家與女兒,怎會有緣重逢?!哀家今夜認回了女兒,她也仍舊是先生的孩子,得報答先生的教養之恩,這份恩情,哀家沒齒難忘,也當一同報答。”
心中感激不盡的太后,說著甚至不顧太后之尊,屈膝欲福,以感謝溫先生的恩情,然才剛剛屈膝,還未拜謝,即被皇兒攙著手臂扶起,“……母后,此事或許有誤會……不能單憑一件舊物與三言兩語,輕易斷定……楚國夫人……”皇兒的聲音似有些沙啞,微一頓沉聲道,“楚國夫人怎么會是您的女兒?!”
太后十分篤定,“不會錯的,這只長生鎖是鶴卿特意訂做的,世間僅此一只,母后當年有孕在身時,將這長生鎖拿在手里,撫看了無數遍,把每一處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絕不會認錯的,還有溫先生說了,是在廣陵城外的清水河發現了楚國……不,發現了哀家的阿蘅,季節也是冬天,時間地點都對的上。”
太后歡喜地說著,卻見皇兒神色冷凝,緊鎖的眉頭如攏寒霜,像是死活不肯相信此事,她心中也能理解皇兒無法突然接受姐姐“死而復生”,拍了拍他的手安撫他,又和聲問溫先生道:“先生還記得是在哪年冬天,在廣陵城外的清水河,遇見阿蘅的嗎?”
溫父努力地思索著,掰著手指道:“……永嘉……永嘉七年……”
“就是那一年!皇兒,沒有錯的,阿蘅就是哀家的親生女兒,你的親姐姐!”
太后眸中的笑意,滿得要溢,而皇帝半點也笑不出來,心中涌起的驚濤駭浪,幾要將他掀翻,從頭到腳,似被凜冬冰水澆徹,震得手足冰涼,內心幽火跌宕,如火山將爆,要將他的五臟六腑燒攪得血肉模糊,熊熊烈火,一直竄燒到他嗓子眼,使他喉嚨痛啞,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在心中不停吶喊:
……不會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是他的……不會的,也不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盡管母后如此篤定,盡管種種細節對應地如此完美,皇帝仍然固執地不肯相信、不愿相信,他在心里,維系著最后的希望,微張開口,緩緩說話的嗓音,雖然有些發啞,但語氣卻十分堅持,聽起來中氣十足,好像他半點也不相信此事,好像他說的就是真理,是金口玉言,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溫先生是病人,神智不清,說的話不足信,母后且別過早定斷,此事有待詳查。”
太后聽皇兒如此說,語氣比她還篤定,像是鐵了心地不肯相信此事,無奈地笑搖了搖頭。
溫先生是神智不清的病人,可他患的是“呆癥”,不是瘋瘋癲癲、胡言亂語的“瘋癥”,只是記憶會退化到從前,這樣的病況下,他也最是心思明澈,像個不知世事的孩子,沒有世俗顧忌,率真直爽,知道什么,便說什么,不會有半分欺隱,所說的話,沒有一字虛言。
太后想,此事突然,皇兒一時無法接受,既然他不相信病中的溫先生的話,那旁的無病無災的清醒之人,若也知情,皇兒也就無話可說了。
太后這般想著,看向溫羨問道:“阿蘅并非是你的親妹妹,而是你父親從廣陵城外的清水河中,救起的孤女,這件事,你知情嗎?”
皇帝亦看向溫羨,凜凜雙目,如幽江倒映寒星,幾是挾著威壓逼視著他,好似如此溫羨就會說出他心底想聽的答案,嗓音寒沉,如隱著刀劍鋒刃利光,“此事干系重大,母后的女兒,也就是朕的皇姐,未來的一國公主,血脈昭昭,不可混淆,如果此事有誤,那就是有人在冒充皇室,是欺瞞天子太后的大罪,罪當族誅,你父親神智不清,言辭混亂,朕不與病人計較,可若你有意欺瞞半分,朕定嚴懲不貸,不要為了一時虛名,搭上你自己,與你父親妹妹的身家性命!!”
圣上言下的恐嚇之意,太后等人不知,只以為是圣上謹慎,事涉太后,事涉皇家,擔心此事有誤,皇室聲名有礙,故而語氣如此嚴厲,但心知內情的溫羨,卻將圣上言下的威逼恐嚇,聽得清楚。
……父親患了“呆癥”,記憶直往從前倒退,已退得太遠太遠,久遠的記憶是真的,回憶的話語也是真的,可推演出來的事實,卻不一定為真……
……準確地說,作為兄長的他,也并不知道妹妹的真正身世,可他清楚地知道,妹妹有無可能是太后的親生女兒……
……他知道冒充皇室、欺瞞天子太后,是何等大罪,可今夜在假山群石洞,聽到的字字句句,不斷地回響在他耳邊,讓他的心,也跟著狠狠揪起,痛到幾乎無法呼吸……
……無權無勢的他,縱是能突然青云直上,一生也只能是圣上的臣子,屈折在滔天皇權之下,無法與圣上抗衡半分,縱是有權有勢、身份高貴又如何,明郎是怎樣的顯赫地位,又與圣上是那樣親近的親友關系,也不妨礙圣上,秘密做下那樣無恥殘酷的事情……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皇權威逼之下,妹妹無路可走,無處可逃,只能在這半年的時間里,一個人默默地隱忍著深重的痛苦與血淚,并在那句令人絕望的“來日方長”中,看不到半點曙光,一生都將陷在泥潭里,痛苦絕望地茍活,再沒有半點歡愉,只能屈伏在皇權之下……
……可縱是天下人,都只能跪伏在皇權之下,這世上還有一人不必如此,她不是圣上的臣子,她是,圣上的母親!!
……如果妹妹能成為太后娘娘的親生女兒,能夠得到太后娘娘的庇佑,太后的保護與綱常的束縛之下,這令人絕望的困局,就可以輕易解開,妹妹就不必再在人后隱忍血淚、痛苦地活著……
……為母則剛,太后雖性情柔善,但愛女之心如此濃烈,若是知道有人膽敢傷害她“死而復生”的女兒,定會大怒,不管那人是誰,都會嚴懲不貸……
……有了當朝公主身份的妹妹,將是太后心尖上的愛女,深受寵愛,身份高貴,就連華陽大長公主,也需心存顧忌,不可再在人前為難她、在背后加害她,妹妹可像容華公主一般,平安喜樂、恣意而活……
……不,失去后重又得到的,比一直擁有的,更加珍貴,太后對妹妹的寵愛,甚至有可能會超過容華公主……妹妹若能成為太后娘娘的女兒,不僅眼前困局得解,這一生,都再無人可欺她傷她半分……
內心的思緒,劇烈復雜地翻涌不定,在外,卻只是一瞬間,溫羨心里已下決斷,在太后期待的目光與圣上凜寒的目光中,微微垂首,恭聲回話道:“此事,微臣不知……但,家父雖患‘呆癥’,平日并不胡言亂語,只是記憶倒退,所說的話,大都是在回憶舊事,之前微臣照顧父親時,在旁聽父親說了幾樁,都是微臣幼時曾真切發生過的,沒有錯漏……此事,或也……”
他不再多說,而太后也無需再聽了,唇際的笑意,簡直要能飛起來了,笑朝皇兒道:“又有舉世無雙的長生鎖,處處細節又都對的上,溫先生又是在回憶舊事,不是在胡言亂語,九成九不會錯的!”
皇帝咬著牙道:“事涉皇家,一分的錯,也不能容許,還得再查。”
太后笑看皇兒這般固執,“好好好,你查你查~”
她心中已認定了溫蘅是她的女兒,萬分愛憐地抱著她,輕撫她的后背,動情低道:“母后以后再也不和你分開了……”
溫蘅此刻的心情,亦是翻江倒海,復雜難言,今夜之事,如晴天霹靂,震得她遲遲醒不過神來,她從前所認定的,竟一下子全被推翻,她竟不是父親的親生女兒,她竟是太后與辜先生的孩子,她與圣上竟是……
被太后抱著的溫蘅,心如亂麻,一時間什么也想不清楚,也不知該做什么、說什么,太后的手臂懷抱很溫暖,可她的身子,卻僵冷地像是巖石,她微微抬眼,見太后身后的圣上,正悄然深望著她,眸光幽幽,如漆海暗火,內里灼燒著的陰暗情緒,旁人不知,她卻能看得清楚。
清冷的眸光,如幽夜寒霜,自圣上面上一掠即逝,溫蘅微垂眼簾,輕輕抬起僵直的手臂,攏住太后娘娘的肩背,依了上去。
第85章 暗查
一旁的容華公主,早已聽呆、看呆了,她怔怔地僵站在那里,望著母后緊緊地抱著那溫氏,愛憐地輕撫她的鬢發臉頰,眸光中溢滿了失而復得的無限柔情,像是除了溫氏之外,眼里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母后……”
容華公主輕聲喚道,可母后卻像是聽不見,眼里仍是只有那溫氏,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夠。
心中的恐慌,如大霧彌漫開來,容華公主忍不住提高聲調,又喚了一聲:“母后!!”
母后聽到了這一聲高喚,溫柔慈愛的眸光,終于看向她的同時,手也朝她伸了過來,笑著道:“來,正式拜見下你的姐姐~”
……拜見……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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