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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內,安放著那柄烏金匕首,皇帝拿起匕首,拔出刀鞘,鋒刃寒光映著他猶疑復雜的眸光,柄處篆刻的“斷金”二字,如能刺傷他的雙眼。
之前,他曾將明郎送他的這柄烏金匕首,同鐘愛的幾把寶劍一處,懸放在抬眸可見的刀劍架上,可是,每每無意間目光觸及,皇帝就會想起明郎贈他匕首時的情景,想起他與她的各種糾葛,心中就有愧意上涌,于是只能將這烏金匕首,收在匣中,自欺欺人地眼不見、心安寧。
……還是不安寧些吧……
皇帝將這烏金匕首緊緊握在手中,眸光深沉……心有顧忌,才能時刻警醒,別又犯糊涂,做下無可挽回之事……
沈湛翌日被召面圣時,見圣上書案前新設了一座小型包金木架,上面懸放著他所贈送的那柄烏金匕首,微微一愣,如儀行禮。
圣上命他平身,同他說了他岳父溫知遇患病一事,沈湛聽了自然擔心,又想到妻子該會如何焦急,更是憂慮,正在心中暗自盤算如何是好時,又聽圣上道:“青州刺史蔡理,知道溫知遇的女婿是你武安侯,知道他的一雙兒女都在京中,已派人護送溫知遇入京治病,算算時間,大概再過十七八天,能到京城。”
如此,岳父一行,或能和自己派出的人在路上遇到,一起回京,沈湛心道這般正好,拱手感謝圣上告知。
圣上聞謝淡笑道:“要不是蔡理在折子里提到武安侯三個字,朕一下子還想不起來這七品經學博士是誰。”
沈湛感謝圣上關懷,回家后,將此事告知妻子,因為怕她著急,還特意緩和著語氣,慢慢地說。
但妻子溫蘅,其實已知道此事,圣上將此事告訴沈湛,她也終于可以,將此事告訴哥哥,心憂父親的兄妹二人,自然心情沉重,但溫羨怕妹妹太過憂灼,還是暫壓下自己的愁思,安慰妹妹道:“父親不會有事的,等他到了京城,我們請好大夫,好生照顧父親,父親會漸漸好起來的……”
溫蘅為寬哥哥的心,也不能表現地太過擔心,勉強含笑點頭,又遲疑著問:“……我聽說,容華公主……對哥哥有意?”
溫羨道:“誤傳的流言而已,哥哥是什么身份,怎入的了公主殿下的眼?”
溫蘅心中對哥哥十分敬愛,認為以哥哥的品行,駙馬自然做得,只是哥哥與容華公主怎么看怎么性情不投,她嘆息著道:“這流言,倒誤了哥哥的婚事了……”
溫羨知道她指的是裴相千金一事,他本就猶豫是否要為仕途,違逆本心,去做裴相女婿,此事這般毀了,倒順他心意,含笑道:“這說明,我與裴三小姐,沒有緣分。”
溫蘅眉攏輕愁,“也不知哥哥與誰有緣?
她是真心希望哥哥得遇所愛,握著哥哥的手道:”哥哥也該成家了。”
溫羨瞥見不遠處的妹夫朝這里看來,不動聲色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淡笑著道:“父親病了,哥哥哪有心思成家,且等父親身體好些,再說吧。”
二人的父親溫知遇,是在臘月十七那日,在隨從護送下,抵達了京城。
溫家兄妹與沈湛聞訊,早在城門外相迎,來自青州的馬車停下,溫蘅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揭開車簾高喚父親,可車中的父親,卻恍若未聞,只像個小孩子縮坐在車廂一角,低著頭不言語,懷中緊緊抱著一個木匣子,如護至寶。
第76章 雙鎖
原本溫羨作為家中獨子,要接父親住到青蓮巷,但妹妹堅持,道他白日需至翰林院為官,無暇照顧父親,而她是個閑人,終日守在家中、無所事事,可不離父親左右,好生照料,于是從妹妹所愿,將父親接送到明華街沈宅。
一路之上,溫父都似不認識自己的一雙兒女,只是緊緊地抱著懷中的木匣子,怔怔地望著他們,無論溫羨與溫蘅如何柔聲輕喚“父親”,都沒有什么反應。
溫蘅心中酸澀,又看父親手里的黑漆木匣,她從未見過,父親卻當寶貝似的,緊緊抱在懷中,心中疑惑,問哥哥道:“這匣子里,裝的是什么?”
溫羨也沒見過這匣子,搖了搖頭,問隨從護送父親入京的兩名家中仆從。
仆從亦是搖頭,“奴婢們也不知道這匣子里裝的是什么……那日,刺史大人派人來府中,說要護送大人入京,奴婢們就幫著大人收拾出門的衣物細軟,收拾完后問大人,可還有什么需帶的?大人那時候一陣兒清醒一陣兒糊涂,在屋中坐了半晌后,突然走進內室,抱了這黑漆木匣出來,之后在來京的路上,就一直抱著這匣子,吃飯睡覺都不撒手。”
溫羨又問父親病情,仆從回說:“剛離開青州那陣兒,大人還時而糊涂時而清醒,有時還認得奴婢們,但后來就像是完全不知道奴婢們是誰了,隨行的大夫也沒法子,大人平日也似不知腹饑,連吃飯也要人提醒,每日里只是抱守著這匣子,旁的都不在乎。”
一旁的沈湛,見妻子聞言面上愁色更重,忙溫言寬慰道:“我已向陛下請調御醫,他們都是杏林圣手,會有法子治好岳父大人的,別急。”
幾名御醫皆候在明華街沈宅之內,溫父被兒子、女婿扶下馬車,攙至廳中,御醫們皆圍上前來,望聞問切許久,商議著開出了藥方,又細細囑咐了楚國夫人許多日常照料之事,約定每三日來把脈針灸一次,根據溫老大人實時病況,再做藥方改良。
溫蘅自然感激不盡,屈膝欲拜,幾名太醫辭不敢受,登車離去,其時天色微黑,府內也已備好了晚膳,溫羨已有許久沒來明華街沈宅,更別說在宅內用晚膳了,沈湛雖心中有刺,但今日情形特殊,仍是主動開口留溫羨在此用膳。
溫羨剛與父親團圓,也不想這么快就分離,于是道謝留下,攙扶父親在膳桌主座坐下,自己坐在一旁,為父親舀羹夾菜。
桌上佳肴,都是溫蘅特意交待廚子做的父親愛吃的,可無論她與哥哥如何勸說,父親都恍若未聞、視若無睹,也不動箸,只是低著頭,緊抱著懷中的木匣,像是什么都不記得,也什么都不明白了,心里頭,只剩下這方黑漆木匣。
溫蘅看著這樣的父親,喉中酸澀,眼圈兒也隨即跟著泛紅,她怕哥哥看到傷心,側過身去掩飾情緒,卻叫明郎看在眼里,手攬住她肩,撫慰她道:“別急,我有辦法。”
沈湛走至溫父身旁,微彎著腰,手搭在那方木匣上,含笑恭聲道:“小婿不孝,您要是不肯用膳,小婿可就要把您這匣子給藏起來了。”
溫父怔了怔,像是聽明白了這句話,終于肯松開一只手,慢慢伸向碗旁的烏箸。
溫蘅忙將烏箸拿起,塞入父親手中,沈湛也在旁幫忙夾菜,溫羨起身舀湯,三個人如哄孩子般,哄著溫父慢慢用完晚膳,又送他至寢房休息,一兒一婿,親自伺候溫父沐浴更衣,請他服藥后,上榻歇息。
溫父人上了榻,背身朝里睡去,仍是將那黑漆木匣,緊摟在懷中,溫蘅望著父親清瘦的背影,想到今天本是團圓之日,卻是這般情景,心中難受,強抑著不表現出來,輕聲對哥哥道:“夜深了,天冷得很,哥哥今晚就住在這里吧,省得回去路上受凍。”
溫羨卻淡笑著搖了搖頭,“此處離青蓮巷不遠,我人又在馬車上,怎會受凍?!”
溫蘅挽留再三,哥哥都仍是堅持要走,不肯留宿沈宅,她無奈,只得送哥哥離府,但還沒走出房門,哥哥就讓她停步,不必再送,“一家人不講這些虛禮,你今日定也累著了,早些歇下吧。”
溫蘅還未說什么,就聽明郎跟著道:“我送慕安兄離府,你回海棠春塢休息吧。”
哥哥看了明郎一眼,沒有推辭,二人在侍從的引燈下,并肩走遠,融入冬日凜寒的夜色之中。
溫蘅并沒有回海棠春塢,她走回父親的寢榻旁,向里看去,見父親仍是睜著雙眼,并沒有睡著。
溫蘅在榻邊坐下,抬手將父親身上的錦被掖緊了些,她望著父親的背影,想起小的時候,都是母親哼唱小調哄她睡覺,后來母親病逝,她一個人,夜里傷心難過地睡不著,父親就每晚坐在榻邊,握著她的手,學唱母親從前唱給她聽的琴川小調,另一只手也隨著低低的歌聲,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哄她入眠。
年幼的她,牽握著父親的手,心中滿滿都是安寧溫暖,傷心、害怕,都離她很遠很遠,她仰望著榻邊高大慈愛的父親,覺得他如參天大樹般,可為她遮擋世間的所有風雨,可現在,榻上年近半百的父親,卻蜷縮著身體,像個小孩子,需要她無微不至的關心照料……
溫蘅也用手也輕輕拍著父親的后背,像哄孩子般,助他入眠,拍著拍著,她難忍心中的酸楚,停住動作,伏在父親身前,啞聲低道:“對不起,父親……我不該離開琴川,不該離開您……”
冬夜寒風撲面徹骨,引燈在前的仆從,凍得手直哆嗦,緊咬唇齒,不肯讓一絲寒氣滲入,身后的兩位主子,卻像是不畏嚴寒,走了一路,零零散散,說了一路。
沈湛一路與溫羨聊說著岳父病況,將近府門時,終于將話題轉到溫羨身上,他道:“若慕安兄已經成家,尊夫人可與阿蘅一同照料父親,慕安兄人在官署,心里也可安定些。”
溫羨早已覺察到明郎近來對他的防備,明郎如何與他隔閡,他不在意,他只擔心,明郎連帶著對阿蘅心生芥蒂,擔心阿蘅過得不好,他知道,明郎話中有話,此刻聽他這樣說,接過話頭道:“你說的在理,只是我先前忙著科舉為官,無暇找人說媒成婚,現下父親又病了,更是沒有閑心,在這上面了。”
沈湛靜了靜道:“先前慕安兄與裴三小姐婚事未成,阿蘅她,對此很是惋惜……”
“……在阿蘅心里,我是她最敬愛的兄長,她自是希望我能得遇相愛之人,與心愛的女子,成親生子”,溫羨微頓了頓道,“希望我與妻子,就如同你和她一樣,婚姻美滿,恩愛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