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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般問了一句,即說不出話來,只見一滴晶瑩的淚水,自阿蘅眼睫處滑落,緩緩順頰流下。
“……阿蘅……”
溫羨怔怔地伸手觸去,指撫過溫熱的淚痕,阿蘅人也已抱住了他,不讓他看見她的淚意,埋首在他身前輕聲道:“……如果我只是琴川溫家的女兒,只是哥哥的妹妹,一生一世,都與哥哥在琴川城中度過,那該有多好……”
溫羨想起那幅未完的《琴川四時卷》,能與阿蘅在琴川城中悠然度過一生一世,是他深埋在心底的愿望,卻也一直清楚,此愿遙不可及,他手摟住阿蘅的肩臂,低低道:“可哥哥的阿蘅,是要長大嫁人的……”
“不!我不該嫁人!我不該嫁給明郎!!”
心底深埋的陰暗心緒,被醉意激得上涌,痛陳心扉地發泄道出,卻一字一句,有如驚雷滾滾,重重碾過簾外之人的心。
“……我后悔了,我不該嫁給明郎,我甚至……從一開始就不該遇見他……如果我沒有遇見明郎,現在的一切,就都不會發生,我干干凈凈地做我的溫家小姐,他干干凈凈地做他的武安侯,從不相識,永不相干,那該有多好……我后悔了……哥哥,我后悔了,我不該嫁他,我該一直留在琴川,留在哥哥身邊……”
一想到手段酷烈的華陽大長公主,想到阿蘅嫁給明郎后所受的苦楚,溫羨心中何嘗不悔,酒后吐真言,他抱著阿蘅輕道:“……哥哥也后悔,后悔送你出嫁,后悔這般輕易地把你的手交給了明郎……”
阿蘅在他懷中輕聲哽咽,“……我對不住明郎……”
溫羨以為性情溫善的妹妹,是因抱有悔心,而覺得對不住一腔深情的明郎,柔聲寬慰道:“不要這樣想,這世間,沒有人是十全十美的圣人,有些情感與想法,是無法控制的,若說對不住……”
溫羨想到自己對阿蘅的隱秘心思,以及明郎對他那干凈純粹的友情,聲音也因含愧而不自覺放輕,“……哥哥也對不住他……”
他這一句說了許久,阿蘅卻一直沒有回音,溫羨低頭看去,原來依偎在他身前的阿蘅,已靠著他醉睡入夢。
許多年前的一天,也是這樣,阿蘅第一次喝酒,捧杯就飲,先是嗆了半晌,后來酒勁兒上來,就這般昏昏沉沉地靠在他懷里睡著。
他與她徒有兄妹虛名,并沒有半分血緣關系,幼時對阿蘅的憐惜關愛,早在琴川城一日日的時光流轉中,緩緩轉變著,他察覺到了,只是自己也不知,這轉變到底要往何方去,直到那一日,阿蘅醉睡在他的懷中,他手攬住她,如同攬住了整個世界,心中突然生出一股豪情,此生要如參天大樹般為她遮風擋雨,他深深凝望著懷中纖弱的她,如護至寶,看她明頰似玉,眉眼如煙,沾著晶亮酒液的櫻唇,宛如鮮亮紅透的櫻桃,正在引人采擷。
鬼使神差低首輕觸的一瞬間,他猛然驚覺自己做了什么,也從此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只在明白心意的同一瞬間,他也明白了,什么叫此生無望。
亂人心智的濃烈醉意,似生出了無數細鉤,將潛藏心底的深深愛戀,全都勾撩出來,織成一張迷醉的情網,緊緊纏裹住他與阿蘅,琴川舊事與眼前場景,在暈黃的燈光下,仿佛迷影重疊,人心亦似與舊時相疊,滿室濃烈的酒香中,溫羨深深凝望著懷中的女子,手撫著她的面頰,緩緩低下頭去。
第56章 疑思
一簾之隔,簾內,溫羨抱著徒有兄妹虛名、實則無半點血緣關系的阿蘅,心中情動,滿室暖香四溢,氣氛迷離,簾外,卻是深秋夜冷,臨近冬日的寒氣,似已鉆入沈湛的五臟六腑,令他遍體生寒,骨子里發冷。
自妻子眼睫處垂落下的淚水,那一聲聲的后悔嫁他、對不住他、不該相識,如一道道驚雷,從沈湛的心口沉沉碾過,他手足發涼地僵站在簾外,見同樣說后悔、說對不住他的慕安兄,手撫著妻子的睡顏,眸光幽亮地低下頭去,離妻子的面龐越來越近,似要吻觸那柔軟的櫻唇。
似有凜冬之水,兜頭澆徹,沈湛身體僵如冰雕,眸中的幽火卻簇簇燃起,縱是慕安兄最終停住了動作,沒有貼面吻下,但他面上的動情神色,卻真真切切地被沈湛看在眼里。
……那哪里是尋常兄妹親情,那分明是一名男子,對心上人經年愈深的濃烈眷戀、難以自拔……
沈湛不知自己在簾外僵站了多久,只知當簾內慕安兄這般摟著妻子、相擁醉睡后,他欲抬步入內,雙足如有千鈞重,向內的每一步,都走得那樣艱難。
數丈之距,卻似天涯,沈湛步伐沉重地走近,見妻子依戀地伏在慕安兄身前安睡,頭靠在慕安兄的胸膛處,一只手,還緊緊地抓著慕安兄身前的衣裳。
……他知道他們兄妹關系很好,他一直都知道的……
沈湛不知自己花了多大的力氣,才躬下身去,將妻子從慕安兄懷中抱離,又是如何沙啞著嗓子開口,喚仆從進來,吩咐他們背醉睡的慕安兄去廂房休息,而后打橫抱著妻子,在冷月無聲的沉寂秋夜里,一步步地往海棠春塢走。
秋風蕭瑟,更深露重,沈湛的一顆心,也似被冰涼的露水,給深深浸濕了,他如行尸走肉般走回塢內,腦中一片空茫,好像什么也沒有想,今夜,也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什么都沒有看見和聽到,他只是回府看到酒醉睡去的慕安兄和妻子,命人將慕安兄背去歇息后,抱著妻子回到他們的寢房中,助她安寢。
沈湛將妻子輕輕放坐在榻邊,令她依靠在他的懷中,低身幫她除去繡履,而后又伸手幫她解開外衣,信手將外衣倒放垂擱在榻畔的一瞬,一只香囊滑出廣袖暗袋,落至榻邊。
沈湛手摟著醉睡的妻子,望向地上這只熟悉的蘅蕪香囊。
妻子日常換著佩戴的幾只香囊中,他對這只妻子親手所繡的蘅蕪香囊最為眼熟,之前看妻子久不佩戴這只香囊,他還隨口問了一句,當時妻子說,這只香囊,不知什么時候弄丟了……
沈湛彎下身子,撿起地上的蘅蕪香囊,凝看了片刻,無聲地抽開了香囊系帶。
囊內,唯有一張“蘅”字紅色剪紙,刀工粗糙,不會是出自妻子之手,那會是誰,值得讓妻子將這手藝不佳的“蘅”字剪紙,珍放在香囊中,并把這香囊也珍藏起來,對他說是不小心丟了……
……既對他說不小心丟了,將香囊連同在內的剪紙珍藏起來,又為何偏偏在今夜與慕安兄飲酒時,隨身攜帶,為何如此……對他,對她的夫君,有什么可欺瞞的呢……
……是啊,有什么可欺瞞的呢……
沈湛靜望著手中的“蘅”字紅色剪紙,為冷露深深浸濕的心,似沉入了幽潭中,直往下墜,依偎在他身前的妻子,因醉睡對此毫無所覺,暈沉地朝他懷中靠得更近,依戀似的呢喃一聲,“哥哥……”
……哥哥……
妻子因醉在花廳所說的每一句話,都似被這聲“哥哥”喚起,在沈湛耳邊不停回響。
——“如果我只是哥哥的妹妹,一生一世,都與哥哥在琴川城中度過,那該有多好……”
——“我后悔了,我不該嫁給明郎,我甚至……從一開始就不該遇見他……從不相識,永不相干,那該有多好……”
——“我錯了,我不該嫁他,我該一直留在琴川,留在哥哥身邊……”
——“……我對不住明郎……”
……哪里對不住呢……
沈湛感到頭隱隱作痛起來,耳邊也是嗡嗡直響,在青州琴川城時,他對她情根深種,希望能與她執手一生,想旁敲側擊問她為何不嫁人時,曾佯裝漫不經心地隨口問道:“琴川城中,小姐與令兄的‘不婚不嫁’,已是出了名,大好年華,小姐為何要虛滯家中呢?”
當時她輕如曉煙的眸光,自他面上飛快一掠,便轉看向其他方向,雙頰浮起一絲淡淡的紅暈,微抬下頜,說話的聲音,也罕見地有些磕絆,“……因在我心中,這世間,再……再沒有比哥哥更好的男子了……外人說我們虛滯家中,可我們卻是相親相守、自在舒心地過,縱是一世如此,又有何不可,與外人何干呢?!”
他曾多次問她,究竟是何時對他心動,可她從不回答……從不回答……
沈湛越想越是頭痛,顫著手將那“蘅”字剪紙收回香囊中,又將那香囊放回外衣袖中的暗袋里,令懷中的妻子枕睡榻上,揚展開錦被蓋她身上掖好,將那外衣垂掛在榻邊的紫檀衣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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