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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先皇,圣上已經夠清心寡欲了,之前為與眾世家聯手,接受了世家進獻的諸女,不能直接把人晾在宮里嬌養,遂在一開始,也常召召這個,召召那個,晚上選召妃嬪時,在后妃之事上沒甚記性的圣上,還會問問他,這個召過沒有,那個召過沒有,力求雨露均沾,一視同仁。
但世家妃嬪們遵制沐浴更衣入殿,他在簾外守夜,大部分時候,也聽不到什么動靜,不少妃嬪常常晚上怎么來,早上原樣走,真就像來純粹“暖床”一般,如此過了一段時間,圣上雨露均沾、一視同仁地有點過分,后宮妃嬪,人人都覺圣上待己溫柔體貼,人人都覺爭上一爭,或能萬人之上,于是后宮爭寵之風日盛,圣上看著頭疼,又如當年選擇迎娶長寧翁主為妻那般,選了方方面面看起來最合適的京兆馮氏家的女兒,作為寵妃,漸將她封為皇后之下的貴妃。
馮貴妃看著人如其名,婉柔嬌順,但御下寬嚴并濟,是個有手段的,她獨占圣寵,后宮無人能匹,人人望塵莫及,爭寵之風漸平,后宮漸如圣上所愿,安靜下來。
但,世人所以為的圣上“專寵”馮貴妃,卻也并不是夜夜笙歌,安靜的時候居多,常常圣上為顯恩寵,召馮貴妃侍寢,貴妃娘娘來了,許多時候給圣上添添香、寬寬衣,也就這般尋常就寢了,以至三宮六院幾年下來,與圣上接觸最多的馮貴妃,也就曾有孕過一次,使得太后娘娘都暗中召過專問圣躬的太醫鄭軒,詳問他圣上龍體狀況。
后宮妃嬪、太后娘娘、他這御前總管,都以為圣上淡于男女之事,是可坐懷不亂的天子版柳下惠,但這位“天子版柳下惠”,在遇到楚國夫人后,可就有點瘋了。
不僅床笫之間縱情任性,日常起居,能相依挨著,就絕不分開對坐,手不是攬著夫人的肩,就是勾著夫人的腰,整個人如黏在夫人身上,是一時一刻也分不開的,一分開,就得染上相思病,渾身上下,哪哪兒都不得勁兒。
楚國夫人是圣上的藥,卻也是他人的妻,無藥可醫,圣上便只能暗受“病痛”折磨,如此過了快十日,趙東林瞧著圣上怕是繃不住了,圣上也果真是繃不住了,某夜在龍榻上滾來滾去,滾了大半個時辰后,突然騰地坐起,吩咐趙東林傳訊出去,明日午后未正,要與楚國夫人在宮外相見。
翌日晨起,圣上不再如前些時日神色平淡,從睜眼的那一刻起,眉眼間就隱隱煥發著光彩,如此上完早朝、見完要臣、批完折子、用完午膳,圣上吩咐備下微服出宮的車馬,換下龍袍,讓宮侍拿尋常男袍來。
從前微服出宮,圣上都只是隨便穿件衣裳就走,有時還嫌趙東林準備的民間男袍,太過精美華麗,要尋常普通一些才好,說得好像恨不能趙東林把袍子洗得發白發舊,再在上頭打倆補丁。
但今日,圣上卻對這些尋常男袍挑挑撿撿,石青這件嫌老氣,蔥白那件嫌太素,紋樣織金的嫌太花哨,沒有紋樣的嫌太簡樸,如此挑來撿去,似乎沒有一件,能入大梁天子的眼。
圣上龍袍多的是,可這些特意量身所做的尋常衣裳,倒真沒多少,趙東林正犯難時,見圣上拿起一件雨過天青色文士長衫,微微出神,似是想到了什么,唇角漸漸浮起笑意,吩咐宮女為他換上。
趙東林在旁瞧了瞧,忽地想起,今年過年在宮內寧巷買賣街,圣上穿的,似乎就是這件,只是那時天氣冷,這件長衫內里夾棉,實屬冬衣,如今尚是涼秋,穿這件出去,會不會,有點熱?
第52章 怨婦
趙東林如是想著,但圣上好像對此不以為意,在宮女的侍候下,換穿上這件雨過天青色文士長衫后,對鏡照照,好像還挺滿意,抓了一柄山水折扇在手,簡單利落地一個字,“走!”
正是深秋時節,草木搖黃,滿城紅楓,馬車徑駛過京城大街,直接出城,奔往京郊幽篁山莊。
天子的私宅,是各地煊赫壯麗的行宮,這座小小的山莊,是趙東林臨時安排的,圣上與楚國夫人約在此處,約定時間是未正時分,提前了小半個時辰來到山莊的圣上,起先心神躁動地踱來踱去,等到了未正時分,便開始翹首以盼,可伸頸如鵝,盼來盼去,都盼不到楚國夫人的倩影,隨著時間的流逝,圣上眸中的焦切之色,便抑制不住地彌漫開來,漸浮于面。
幽篁山莊雖然僻靜幽涼,可圣上本就穿著夾棉的冬衣,這般一急,又負著手走來走去,面上漸漸出汗,趙東林在旁看著,貼心地拿了把扇子,追著圣上走,給圣上扇風,結果這么扇了兩下,把火給扇引到自己身上來了。
圣上走著走著,腳步一頓,睨眼看他,“……你真的將消息傳出去了嗎?”
楚國夫人沒來這鍋,趙東林堅決不背,他一千一萬分肯定道:“奴婢確實命人將消息傳給碧筠了!”
圣上抿著唇不說話,臉色實在不好看,趙東林在旁揣測道:“……興許夫人就在來的路上了,也興許,夫人臨出門前,被什么事絆住了走不了,奴婢派人快馬去瞧瞧?”
圣上緊攥著扇柄,微微頷首,趙東林立退下派人去探,回頭見圣上仍站在金黃的秋陽之下,看著英姿颯爽、玉樹臨風,弄不好背后貼身的單衣都熱濕了,遂上前勸道:“陛下,去那邊清波榭坐坐吧,那里幽靜沁涼,您坐著歇歇,奴婢讓人沏壺茶來……”
皇帝被勸至臨水的清波榭坐下,涼風拂面,榭旁一池清水,在秋風輕拂、秋陽照耀下,躍動著滿池粼粼波光,放眼望去,一片碎金亂跳,看得人更是心煩意亂。
他背后確已汗濕,身體同心一般燥熱不堪,在這臨水清榭坐了一陣后,背后汗意漸漸變涼,內里單衣冷濕濕地黏在身上,為涼風吹過,后背開始嗖嗖發寒。
皇帝人已被這冷熱交加,折騰地不舒服得很,而一顆心,更像是置于冰火之中,一會兒燥熱,一會兒發涼,心想,他與她,這算是什么呢?
他不來見她,她絕不會去主動見他,他來見她,她也不一定會來相見,而他對此,是完全無可奈何的,他不能找上門去直接與她相會,只能在這陰暗的角落里默默等她,她來遲了,甚至不來,都是無法預料和掌控的,他所能做的,只有等,只有這般患得患失地心含期盼地,默默地等……
皇帝想著想著,忽然覺得自己這處境,很有既視感,他又凝神想了一陣,想到了自己的三宮六院。
那廂,碧筠其實早在清晨天亮不久,夫人下榻梳妝用膳,將武安侯送出門回來后,就將趙總管秘密派人傳來的消息,悄悄傳給了楚國夫人。
楚國夫人當時聽了,并沒說什么,一如往常,看書作畫、蒔花弄草,等用過了午膳,碧筠瞧著時間差不多該出門了,輕聲提醒了一句,夫人卻恍若未聞,仍拿著上午未看完的話本子,繼續慢慢翻看,神色靜澹無波。
碧筠等了又等,中間又提醒了幾次,夫人卻始終像聽不見一般,只專心地翻看著手中的話本,碧筠眼看著約好的未正時分就快過了,實在無法,最后只得在楚國夫人身前跪下勸道:“夫人,該走了,若您失約,陛下或會龍顏大怒,到時候,受累的還是您和您的家人啊……”
她勸了一陣兒,楚國夫人終于將手中話本慢慢掩上,眸光靜如澄潭,無聲地落在話本封面上的《金玉記》三個字上,輕輕道:“這話本很好看,名字也好,《金玉記》,貼切得很……”
碧筠不知夫人說這話本做什么,也不知夫人到底走不走,忍不住要再催促時,又聽夫人問道:“你知道這出《金玉記》,講的是什么故事嗎?”
碧筠看夫人這樣輕輕慢慢地說話、面上也沒有什么表情,無來由地感到有些心慌,怔怔地搖了搖頭。
楚國夫人道:“你猜猜……”
碧筠想,這些民間話本,講的無非就是才子佳人、帝王將相,這出話本名字又是金又是玉的,想來講的是一段錦繡良緣,遂回道:“可是才子佳人,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楚國夫人聞言輕嗤一笑,“哪有那么多才子佳人,多少風花雪月,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這話本所講的,不過只是一對……”
她說著揚手將這話本擲回書案,話本“砰”地一聲砸在書案上的瞬間,最后六個字,也跟著沉沉落下,“……奸夫淫婦罷了。”
京郊幽篁山莊,被視作“奸夫”的皇帝陛下,已在臨水清榭中,孤坐了有大半個時辰,這大半個時辰里,他先是驚覺自己在與她的這段關系上,怎么像個凄凄切切、苦等君主的后宮怨婦,如此臉色陰沉、心情復雜地想了許久,又見她遲遲不至,忍不住去想,她會不會在來的路上出事了,她是不是突然生病,無法出門了?
來京郊的路上會出什么事?遭山賊劫虜?這不可能,如今大梁治安平定,何況是在天子腳下?!
突然病了?可若她是真病了,他也無法上門去看,武安侯的“沈宅”不比青蓮巷溫宅,雖能悄悄潛入,但若留下蛛絲馬跡,叫心細的明郎察覺,后果不堪設想……
皇帝這般孤坐在榭中,心亂如麻地想著,越想越是深遠,心道若是她哪日病重,病得快要死了,他也不能去看,每日飲食用藥,是明郎衣不解帶地照顧她,臨終之際,她也只會緊緊牽著明郎的手,和他訴說遺言,她在這世上見的最后一個人是明郎,所眷戀不舍的最后一個人也是明郎……
……她生前是明郎的妻子,故去后,也仍是明郎的妻子,她墓碑上鐫刻的是“沈湛之妻”,她將會被葬在沈氏祖墓,明郎每每思念她,就可去墓前與她說說話,百年之后,明郎會葬在她的身旁,他們是天生的一對,光明正大的一對,而他,是永永遠遠見不得光的……
……許多日常小事,他不能去做,這樣要命的生死大事,他也不能碰,縱是她命懸一線,他也只能在宮里等聽著她的消息,不能親眼去看她,親手去照顧她,去見她在人世的最后一面,聽她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話,她故去后,他連看看她的遺容、去她墓前上柱香,也不能……
皇帝越想越是心灰,將方才淪為“深宮怨婦”的怨氣,都沖淡了不少,他正心有戚戚,忽聽榭外趙東林傳報“楚國夫人來了”,忙站起身來,向外看去。
澄亮的秋陽拂灑下,她在宮人的引領下,踩著庭中青石小徑,慢慢地向這里走來,不羈的秋風帶起了她淺黃白的蜜合色裙裳,臂挽的同色披帛,隨曳在身后,宛如云霞曉煙,一如裙裳素雅,綠云堆就的墮馬髻,亦梳攏得清簡,只一支蓮花金步搖斜斜簪著,隨她緩緩前行的步伐,在鬢邊輕輕地搖曳著細碎流蘇,折映著如金秋陽,灑落在她澄靜的秋水雙眸中,漾起粼粼波光。
皇帝思伊心切,正欲出榭去迎,忽地想起自己身上出過汗,不知有無留下難聞汗味,一邊懊惱不早些想起此事,好去換件衣裳,一邊忙低首輕嗅,發現衣袍上熏香很重,除了龍涎香氣,什么也聞不出來,這才放下心來,抬步出了清波榭,向她走去。
其時將近申初二刻,陽光也不似午時暖熱,照在身上,似溫似涼,皇帝徑上前挽住了她的手,問:“夫人怎么來得這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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