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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前兩日“身體不適”、不見外臣,雖然折子是照常批閱,可也確實積了些朝事下來,他人到前殿御書房,召見心腹朝臣議事,靠近兩個時辰后議畢,去永壽殿問母后安。
永壽殿中,容華公主、皇后并幾位妃嬪也在,太后見皇兒來了,笑道:“方才皇后她們正說到皇上呢,說你病了,卻不讓人去承明殿侍疾,憑白叫人擔心……”
皇帝揮手令朝他行禮的皇后等人起身,笑在母后身旁坐下,“只是偶感風寒而已,朕怕傳給母后,派人同母后說過不必探視,夏日炎熱,皇后等在各自宮中消暑納涼就是,也不必為朕這一點小病忙來忙去……”
太后瞧著皇帝面含笑意、精神爽利的樣子,確實沒有半點病色,是大好了,含笑勸道:“雖然天熱,但也別貪涼,風寒雖是小病,可若是加重了,有你苦頭吃?!?
皇帝點頭道“是”,看偎依在母后身邊的妹妹懨懨的,像是蔫巴了的百合花,抬指笑刮了下她鼻尖,“怎么,可是昨夜貪涼病了,傳御醫來給你瞧瞧?”
容華公主搖頭,眼望著皇兄巴巴地問道:“明郎表哥什么時候回來呢?”
皇帝本來心愿得償、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此時乍然聽了妹妹這一問,輕快的心情,立如飛絮打了雨水,直往下墜,他唇際的笑意都似僵住,含糊道:“……還得有些時日呢……”
略抬首勉強綻放了片刻的百合花,立又蔫巴下去了,太后看容華始終對明郎念念不忘,生怕她為情所誤、一時糊涂,做出些什么有傷體面、貽笑大方的事來,言語間提點著她,問皇帝道:“明郎成親才多久,小兩口正是如膠似漆的時候,你這時候讓他出京辦差,炎夏熬人,怕是相思更熬人??!”
皇帝唇際的笑意如冰將裂,僵笑著道:“……這是工部侍郎的分內之事,明郎初任工部侍郎,若朕就特殊待他,要惹朝野非議的?!?
一旁的皇后看皇帝神色似是有異、笑得勉強,以為陛下是因被母后責問的緣故,在旁淺笑著幫說話道:“明郎明事理,知道任其職盡其責,陛下遣他出京辦差,是看重他的緣故,明郎定以忠君報國為第一要務,不會過于眷戀小家的?!?
太后笑,“朝堂之事,哀家也不多嘴,看著到用午膳的時候了,正好這么多人都在,一起在哀家這里用個午膳,熱熱鬧鬧的?!?
皇帝原想回去與她一同用膳,卻他確實因為“裝病”有幾日沒陪母后了,遂耐著性子在永壽殿坐著,陪母后慢慢用午膳。
太后喜歡尋常人家的親近熱鬧,不設尊卑有序的上下宴席,令眾人圍坐在膳桌前,幾名妃子原要主動在旁布菜、侍奉太后、皇帝與皇后用膳,太后笑道:“就是尋常人家,哀家這做婆婆的,也不需要你們這樣侍奉,都坐下吧,別拘束?!?
幾名妃子這才謝恩落座,太后瞧著后宮里位分高的妃子都在了,獨獨缺了馮貴妃,問皇帝道:“貴妃自流產后,就一直在披香殿內調養,人也不出來,哀家也有許久沒見著她了,她近來身體如何?”
皇帝回道:“她身體在漸漸好轉,精神也好起來了?!?
太后嘆了一聲,想到那夜親眼所見的已成形的女嬰尸體,還是感到心痛,她這般一想,又想到了因貴妃之事避嫌離宮的楚國夫人,道:“明郎不在家,你姑母一人在府也是寂寞,明郎媳婦兒回武安侯府,也好陪陪她?!?
容華公主聞言在旁癟癟嘴,“她才不在武安侯府,她那個哥哥犯了滔天大罪,都快要被問斬了,她此刻怕是正不知躲在哪里哭呢??!”
太后憶起那日紫微殿殿試所見的溫文爾雅的藍衣士子,驚訝問道:“他犯了什么大罪?”
容華公主剛要開口,就被皇兄打斷道:“事涉侮辱太祖皇帝,但朕覺得此事或有隱情,已推遲了他的斬首之期,責令大理寺詳查,不可冤屈了忠直臣子?!?
太后回想那士子溫羨蕭疏清舉的風度,雖只遠遠瞧了一面,卻有如玉君子之感、如切如琢,實難想象他會糊涂到犯下這樣的大罪,此時聽皇兒這樣說,訝嘆道:“好好查,不能冤枉了人?!?
皇帝道“是”,而一旁靜聽他們說話的皇后,雖然面色平靜,但心中卻浮起驚惑。
她知道陛下忌諱后宮干政,平日從不插手朝事,但作為皇后、一國之母,朝堂之事,多少會傳到她耳中,尤其侮辱太祖皇帝這樣的大罪,犯罪的,還是弟妹的家人,她怎會一點風聲都沒有聽到?!!
弟妹是青州小戶出身,在京沒有家族勢力倚仗,如今明郎人不在京城,若是母親不肯幫弟妹,弟妹會不會來求她、請她向陛下說情,怎么這幾天從沒有聽到弟妹來求見的傳報……皇后心生疑慮,但此時也不好問,只是含笑陪著母后用膳。
太后有午憩的習慣,午膳結束后,眾人主動請退,按地位尊卑,陸續離開永壽殿,帝后在前,二人心中想著同一人,卻各有所思,閑說幾句話后,輦駕分開。
皇帝本來因妹妹與母后提到明郎,而不得不去正視一些事,以致心情沉郁,像是有什么壓在他的心底,令他有些悶悶地喘不過氣來,等他冒著烈日,回到清涼的承明殿后,一路往內殿去,望見她臥在屏風前小榻上午憩的沉靜背影,心中的悶氣,又像是瞬間煙消云散。
一晌貪歡,皇帝想著這四個字,負手靜站在垂簾處,眼望著她臥睡在他平日休憩的小榻上,枕著他平日所用的孩兒枕,一顆浮躁不安的心也跟著平靜下來,有細細密密的歡喜不斷向上涌溢,將那些愧疚不安都壓到最深處掩埋起來,仿佛從不存在。
皇帝輕聲問侍立在旁的云瓊,“夫人后來早膳用了多少?”
云瓊回道:“通共就小半碗薏仁粥。”
“其他的一點沒用?”
云瓊搖頭。
皇帝微微皺眉,“午膳做了什么?”
云瓊輕道:“都是陛下之前交待過的、夫人喜愛的菜式。”
“她進得可香?”
云瓊道:“……就……就吃了幾口……”
皇帝眉頭皺得更深,“可是御膳房做的不合她口味,夫人有沒有讓你們另做?”
“沒有,夫人沒有開口吩咐另做”,云瓊靜了靜道,“夫人從晨起到現在,沒有說一句話。”
第36章 滿足
皇帝聽了這話,不知心中是何滋味,擺手令諸侍皆退,自己又杵站在垂簾處,凝望了她的背影好一會兒,慢慢走上前去,在榻邊坐下。
她朝榻內側臥著身體,枕著綠云,靜闔著雙眸,羽睫在眼下垂覆著淡淡的青影,輕緲如煙。
皇帝輕輕地將她滑落在眉心處的幾絲烏發,攬至耳后,指腹輕拂過她臉頰的同時,見她雙眸也睜了開來——原來并沒有深睡。
皇帝看她起身,像是要下榻朝他行禮,輕按著她肩、令她坐在榻上道:“不必起來行禮,夫人要是困倦,躺下接著睡就是。”
她垂眼靜坐在那里不動,皇帝道:“夫人要是不困,就同朕用用茶點、說說話。”
他將不遠處檀桌上的點心盤端了過來,拿了一塊楓茶糕,送至她唇邊。
她靜了片刻,沒有直接就著他的手咬銜住,而是抬手接過,送至唇邊咬了一小口,即垂下了手。
皇帝看她木然地將那一小口楓茶糕嚼咽下,即又一動不動了,問:“夫人不想吃這個嗎?那朕再讓人做些其他的點心送來……”
皇帝剛要揚聲吩咐,終于聽她開口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臣婦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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