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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駕龍行虎步回到了前廳,他一邊兀自松著自己的革帶與護腕,一邊相詢替自己布置了一整日府衙的管家:
“夫人歇下了么?”
臨時管家陳柏峰是一名校尉,從前替馮駕管理糧草,如今成了馮駕的“管家”。陳柏峰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個子男人,長著一雙精明的眼,與一副干練的身板。
聽見馮駕問起薛可蕊,管家陳柏峰一面替馮駕松著甲胄,一面忙不迭應道:
“歇下了,早歇下了,夫人她歇在廂房呢。”
“廂房?”馮駕愣住了。
“是的……”陳柏峰訕笑,他也很為難,那薛可蕊死活都不愿意去上房,一群人好說歹說,她都一直一言不發,悶頭坐在廂房不肯挪窩。
“夫人……夫人她不聽勸……”陳柏峰低著頭,聲音越來越低,低如蚊蚋,因為他看見馮駕的臉越來越沉,越來越沉,沉得他心驚膽戰。
良久,馮駕終于不再糾結這個問題了。他來到廂房,立在薛可蕊床頭默默地看了一會兒后,又獨自一人回了上房,洗漱完畢了,馮駕讓陳柏峰把四處收拾妥帖,吹燈拔蠟,再各自安置。
次日,馮駕很早便起了,陳柏峰帶了幾名卒子進了屋。
馮駕盯著這一群端水拿盆的男人們撇了撇嘴,開口道:
“管家,今日出去招買幾個婢子,往后本王還要在這涼州住一陣,沒婢子使喚可是不方便啊!”
陳柏峰忙不迭應承,說這兩天事多,什么都沒有準備,所以還沒顧得上婢子這一節。他回頭就要去招婢子,這幫大老爺們粗手粗腳的,還望大人恕罪。
馮駕點點頭也不再多說,這些事原本都應該是薛可蕊替他處理好,就像從前在馮府那樣,她是那么盡心竭力地替他管理府宅,照顧生活。不過一年多時間,她竟變化如斯……
見馮駕兀自沉思,陳柏峰怎會不知馮駕心中所想。他湊上前來,低聲沖馮駕建議:
“王爺,小的見夫人精神似乎不大好,胃口差,也不吃肉,是否需要小的給夫人尋個大夫給瞧瞧……”
話音未落,馮駕轉頭,長眉似刀,目射寒光,唬得陳柏峰一個哆嗦,他忙不迭撲倒在地,叩頭如搗蒜:
“王爺恕罪!王爺恕罪!小的只是見夫人面容消瘦,體格單薄,才會提此建議……”
馮駕卻怒發沖冠,他很想把口無遮攔的陳柏峰給一腳踹出門去,好容易咬碎銀牙給忍住了。
“夫人能吃能睡,瞧什么瞧?她能有什么毛病?我看有毛病的人是你,不分好賴,不知好歹!你是本王的管家,管家應該做什么,不應該做什么,你也得要有個分寸。”
“是,是,是,王爺,小的知錯了!”陳柏峰被嚇壞了,縮在地上不住地叩頭,像一只倉皇的貓。
馮駕眉頭緊鎖,他揉揉額角,心頭愈發煩躁,便抬抬手指示意陳柏峰出去。
“你先退下吧,這兒不需要你伺候了,卯時本王要去碧峰山,你給本王備好馬。”
陳柏峰繼續猛叩頭,一番賭咒發誓后終于離開了上房去給馮駕備馬。
陳柏峰屁滾尿流地滾出了上房,他決定了,從此以后絕不再主動提及有關大夫的任何字眼。
誰不知俘虜的日子不好過,尤其對方還是契丹人,王爺夫人外表瞧著尚可,誰知道內里究竟變成了啥樣,腦子是不是出了問題,也說不定啊!但馮駕剛愎,不肯面對現實,竟諱疾忌醫到了如此地步。
陳柏峰離開,屋里只剩馮駕一個人。他皺著眉望著窗外一叢月季發呆,花莖上一根一根粗大的刺像極了他蕊兒籠罩周身的鋒芒。
他不是沒發現薛可蕊的異樣,她不肯說話,拒絕與人交流。可是自她保養得依舊得當的外貌來看,她并沒有被人當作可以任意打罵的奴婢。馮駕知道一定有人賦予了薛可蕊不一樣的東西,所以她才會變得如此敏感又神經質。
薛可蕊的身體沒有問題,她的臉頰尚紅潤,映雪般的肌膚依舊吹彈可破。她的吃睡也正常,除了不吃肉,馮駕看不出他的身體有任何不適。他的蕊兒應是被人照顧得很好,因為他在她細膩光滑的指尖看見了鮮亮的蔻丹……
他知道她不是女使,就算不用伺候某一個貴人,契丹女使也是需要照顧貴人的生活的,同所有宮女一樣,女使是不被允許在指尖涂抹蔻丹的,以防女使通過蔻丹神不知鬼不覺地朝貴人下毒。
能把薛可蕊以女使身份留在王庭,并能嬌養起來的,馮駕不知道那個人是死去的迪烈還是現在的赤術。如果是迪烈,跟一個死人計較自然計較不過來,馮駕也只能忍了。
可如若是赤術……
馮駕想,雖然他與契丹才簽訂了議和協議,如果赤術把這張紙當成了他的金剛護身罩,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他知道她的蕊兒遭受到了難以想象的傷害,不然她不會從原來開朗又熱情的模樣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他想,她或許不愿意再愛他了,可是他不怪她,這些都是他馮駕一個人的過錯。
他不想刺激到薛可蕊,所以他不會對薛可蕊進行任何方面的“檢查”。無論她經歷過什么,他都希望她能將過去統統放下,任由時間的流水沖刷掉那些傷痕。
再把這些給她造成傷害的人和事,統統交給他來一一解決。
馮駕狠狠揉了揉自己的臉,直起身來,給自己尋了一身素白的袍衫,連頭頂束髻的發帶也換成了純白色。
他無比鄭重地將袍衫的衣角與領口理得平整,將腰間革帶扣得嚴謹,并工工整整地掛上短刀、長劍、火石……
今天,他要趕往碧峰山見契丹三王爺赤司。
昨日赤司便親自上門來與馮駕說好了,他要帶馮駕去迎接馮予的骸骨,馮駕要把這個跟隨自己征戰多年的侄兒,帶回蜀中。
第一七一章 承諾
馮駕一直沒有見到過赤術, 那個大名鼎鼎的契丹可汗。
帶馮駕去迎馮予骸骨的是赤司, 他一臉愧疚地沖馮駕拱手作揖道:他們契丹的可汗赤術近日來憂慮成疾,病倒了, 如今又要給王爺您騰地方,所以可汗他沒法親自出面向王爺您賠罪。
馮駕淺笑,他沖赤司擺擺手說:無礙, 你們能積極履約便是對我馮駕的尊重了, 旁的虛禮,咱不講究。
雖然馮駕覺得作為可汗的赤術因為要退出涼州,所以氣病了是可以想象的,但是赤術正當壯年,又不是快要病死了,如此躲著一直不露面就很能說明一些問題。可是他依舊還是希望自己能找到確切的證據將赤術判罰。
馮駕開始向赤司打聽薛可蕊在被俘期間的生活。
很明顯,從赤司這里, 馮駕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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