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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色很難看,黑得可以擰出水來。
他似乎看見了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在馬場的盡頭奔跑,跑得那么急,就像一只受驚的獾……
……
薛可蕊在演練場漫無目的地轉(zhuǎn)了幾大圈都沒有看見馮予,她無功而返,覺得赤術一定是為了騙她出門才胡謅了馮予的事。
她神情頹廢地回到了比武場,隨便尋了一把椅子坐好。整個碧峰山到處都有重兵把守,旁的地方她也沒法去。
比賽已接近尾聲,薛可蕊看見比武現(xiàn)場的外圍已經(jīng)有不少齜牙咧嘴,伸胳膊甩腿的殘兵敗將在一臉喪氣地怨天怨地怨對手了。眼下正留在臺上的是一名身長九尺有余,赤-裸著上半身,膘肥體壯,胸大肌抖落得跟豬大腿一般厚實的男人。
就在薛可蕊望著比武臺上那男人波濤洶涌的胸大肌兀自發(fā)呆時,她驚訝地發(fā)現(xiàn),自那高臺上,迪烈的身旁,站起來一個人——
他發(fā)髻高束,用一根玉色發(fā)帶束緊,其上一根玉簪如他溫潤的皮膚一般瑩潤柔和。他長眉入鬢,目若朗星,行動間風流百態(tài),分明一翩翩少年郎。
少年郎彎腰沖身旁的迪烈說著什么,他的姿態(tài)有些怪異,薛可蕊細細看去,發(fā)現(xiàn)他的一雙手竟一直被一根鐵鏈綁住,反剪在背后!
薛可蕊遠遠地望向高臺,她的呼吸停滯了。
那是馮予。
馮予一身玉色長袍,緊身、窄袖,上好的緙絲云錦,勾勒出他的寬肩細腰窄臀。薛可蕊從沒見過穿這樣衣裳的馮予,所以剛開始尋了馮予那么久卻一直沒發(fā)現(xiàn),他其實就在迪烈的身旁。
薛可蕊不解,心頭有疑竇叢生。
她看見迪烈沖著馮予溫和地笑,他示意身后的侍衛(wèi)來給馮予松綁。一個統(tǒng)領模樣的人走上前來,似乎想制止迪烈的舉動,可是迪烈明顯不會聽一個侍衛(wèi)的意見,那統(tǒng)領很快便鎩羽而歸。
迪烈執(zhí)意要給馮予松綁,薛可蕊看見雙手得以解放的馮予沖迪烈點點頭,他揉著手腕,面沉無波,邁開大步走向高臺正中央。
馮予來到高臺正中央,二話不說便對著那一身膘的九尺大漢擺開了陣勢。他做了一個請的動作,而對方是執(zhí)刀的,馮予卻赤手空拳。
薛可蕊坐不住了,她不顧旁人詫異的眼光,甩開步子奔到了高臺的正下方。她也不去理會會不會擋著身后的人,就那樣直挺挺地立在高臺下,癡癡呆呆地望著佇立高臺上的馮予。
馮予看見了高臺下的薛可蕊,他沖她挑眉一眨眼,甩過來一個安慰的笑,他想告訴薛可蕊他很好,不用擔心。
薛可蕊的心頭有巨浪滔天,她自然知道馮予是俘虜,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而馮予這個俘虜,當?shù)每烧娴挠行┠涿睢?
馮予陡然出現(xiàn)在高臺上與九尺大漢對壘,場上一瞬詭異的靜默后,便爆發(fā)了一陣壓抑的沸騰。看客們都激動了,他們明顯都很清楚馮予的身份,有契丹大姑娘小媳婦開始用契丹話興奮地嘰嘰喳喳,“就是他,就是他……”
薛可蕊大致明白她們都在說馮予,她能明白她們說的每一個字,但是合起來卻怎么都聽不明白。不過她也不想去弄明白了,她能明白馮予的意思就行——
薛可蕊以手握拳,沖高臺上的馮予輕輕揮了揮:
加油!
馮予看見了她的鼓勵,他望向薛可蕊的目光沉沉,似有千言萬語……
彪形大漢笑了,望著眼前矮他半個頭的馮予露出滿口大黃牙:
“嬖臣爾,休要張狂!赤手空拳也敢上擂臺?不怕你爺爺拆掉你的瘦雞腿?”
說話間,大漢哇呀呀怪叫著一把扔掉了他手中的刀,抖弄著滿胸的肥肉,一堵肉墻似的朝馮予撲將過來。
馮予閃身避過,卻被大漢反手抓住長袍的角,纏住了腿,再也行動不得。
薛可蕊看明白了,大漢用的不是拳法,而是摔跤。
馮予顯然沒與人摔過跤,他被大漢纏住一條腿后習慣性地拿另外一條腿去攻擊大漢的頭部。薛可蕊暗道不好,但見大漢怒吼著抬起另一條胳膊便將馮予攻擊過來的腿又給死死纏住。
兩條腿都被纏住的馮予立時失了準心,當下便被掀翻在地,九尺大漢像一頭矯健的豹,瞬間撲上了馮予的腰。他抬肘前出,眨眼間硌上馮予的前胸,將他的后背密密實實壓向地面,馮予就像一只被平攤的小犬,瞬間失去了反攻之力。
耳畔有契丹人的歡呼聲乍響,薛可蕊的心猛然一沉,正要為馮予擔憂,卻見原本處于上風的九尺大漢猛然間發(fā)出了痛苦的怪叫。薛可蕊定睛,看見九尺大漢原本壓制著馮予雙手的一根手指以一種詭異的角度翻轉(zhuǎn)了起來——
馮予揪住了大漢的一根小指,將這根小手指生生旋轉(zhuǎn)了一圈……
原本被壓得動彈不得的馮予一個鷂子翻身自地上彈起,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翻身騎上了九尺大漢的腰,抬起胳膊,掄起拳頭,嘭嘭嘭便朝大漢的太陽穴一陣猛擊。
高臺下的薛可蕊看得瞠目結(jié)舌,一眾看客驚呆了,立時有執(zhí)行官沖了上來,他們制止了馮予殘暴的攻擊行為,并告訴他,這是比武,不是戰(zhàn)場,點到即止。
馮予被人拉開了,大漢也被同伴們扶起。馮予不甘心,凌厲的雙目中盡是熊熊的怒火。九尺大漢也怒了,他猛甩幾下被馮予砸暈的頭,抓住自己的小手指猛擰了幾下,將那節(jié)搖搖欲墜的小指頭重又給塞了回去。他緊握雙拳,目眥盡裂,口中發(fā)出一聲震天的怒吼。
馮予的嘴角被撞破了皮,滲出絲絲血痕,他抬起手背擦了擦,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后,大踏步來到比武臺的一角,面北而立。馮予高高昂起頭,口中念念有詞,他閉上了眼,面對著北方長跪不起。
須臾,馮予重新直起了身,干凈利落地一把扯下自己腰間的革帶,三兩下脫下那件與他的行事風格并不搭調(diào)的玉白色外袍,并一層潔白的中衣后,露出一身彪悍的腱子肉。
現(xiàn)場氣氛陡然飆升至頂峰,臺下的看客們開始青筋暴突地高呼起高臺上九尺大漢的名字:
“班圖爾!班圖爾!”
薛可蕊驚呆了,她怔怔地望著馮予那仿佛蘊藏著一條蒼蟒之力的蓬勃筋骨,似乎有些明白了他想干什么……
于是薛可蕊紅了眼眶,她一個人立在高臺的正下方高高舉起她的雙手:
“馮予!馮予!”
薛可蕊用盡全力高喊,全然不顧面上那縱橫的熱淚。
馮予不會想做契丹王的將軍,他只想做這蒼茫涼州最后的供祀。
薛可蕊想,就在今天,她要轟轟烈烈地,大張旗鼓地,做馮予一個人的擁扈。
……
班圖爾再沒了耐性與馮予赤手空拳地摔跤,他撿起了地上的佩刀。馮予是俘虜,不配擁有武器,所以班圖爾要快刀斬亂麻,用他手中的刀,利落地割下馮予的頭。
馮予沉著臉,立在高臺的一角,他看見班圖爾彎腰去撿地上的刀,他的嘴角露出嘲弄的笑。不等班圖爾直起身來,只那么一瞬,馮予已飛身至他近前,他抬起膝蓋擊中了班圖爾的面部,緊接著一陣掌肘連擊,班圖爾尚未直起身,頭臉及后頸便被馮予錘了個皮開肉綻。
班圖爾狼狽不堪,他抱著頭就地滾了好大一圈,終于滾到了高臺的邊上才得以脫身,倒提著刀踉踉蹌蹌直起身來。
班圖爾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中原漢人比武不是講究個正大光明嗎?比武前得先亮個相,再隔空高喊對罵一通,氣勢上你來我往比較一番后,大家都準備好了,再你一招我一勢地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