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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嬸子,予有罪!”他直起身來,對著薛可蕊竟深深叩首在地。
薛可蕊驚訝,正想翻身下床去扶他,卻聽得馮予壓抑的聲音傳來:
“嬸子,予帶了薛家老爺夫人與小公子才進堯關,便遇上了契丹人。因事發突然,予沒有準備,予與薛老爺一家及隨行數百人統統做了契丹人的俘虜。”
馮予將自己緊緊壓低在地面,聲音里有濃濃的憤恨:“予從前駐防過堯關,趁大牢換監,我打死守衛后從堯關牢房里逃出來。只可惜予勢單力薄,無法再救得薛老爺夫婦與小公子……求嬸子饒恕小侄失職之罪……”
聽馮予談及自己父母兄弟,薛可蕊禁不住悲從中來。可是馮予不是神仙,遇上這樣的事,也不是他一人能控制的,薛可蕊自然不會怪他。于是薛可蕊忙不迭起身下床,伸手將馮予扶起:
“堂少爺無需自責,快些起來,可蕊怎能怨你!”
馮予起身,口中恨恨道:“嬸子,薛可菁被契丹人擄做人質,唐紀臨陣投敵,將河西藩鎮七州十屯悉數拱手讓與那契丹人,是唐紀害了我們涼州,害了我們河西藩鎮數十萬軍民的性命!”
薛可蕊心下凄涼,自契丹人舉行安民儀式那一天看見薛可菁跟那赤驍在一起時,她就猜出這大概了。可事已至此,河西盡失,真就苦了他們這群無辜的漢人邊民與藩鎮軍將士了……
正兀自傷感間,薛可蕊聽見馮予小心翼翼地詢問:“嬸子,那日陪你去雙桂大街街口那小面攤吃面的契丹人是誰?”
薛可蕊回神,抬眼看見馮予一臉關切地看著她,只覺自己愈發沒了臉再見他。
她知道馮予究竟是在想什么。
馮予還沒回到馮府便被契丹人捉了,不曾知道她有了身孕,如今陡然看見她腹大如鼓的模樣,又跟著個契丹人,薛可蕊幾乎可以肯定馮予是一定會如此問她的。
雖然孩子是馮駕的,但如今她跟著赤術卻是事實。如此斷腸事薛可蕊自然不好同馮予多講,就連自己那隆起的腹部似乎也成了她不幸的注腳。
“……唔……唔……”
薛可蕊胡亂地攪著自己的衣擺,低低地回答馮予:“他叫赤術。”
馮予面色微動,但他很快掩去了眼底的陰霾,似乎生怕薛可蕊多想,馮予絕口不再多問赤術,只揚起嘴角,放柔了聲音安慰她:
“嬸子莫急,予今日便是為救你而來。那日見你,不方便同你說話,便托了那邱老漢借紙鳶向嬸子傳話。后來予也去問過邱老漢,他說你當日便拿了紙鳶走,可是第二天予守了一整日都沒見到你的紙鳶。只當嬸子有事耽擱了,再等幾日依舊沒見著,你知道我有多著急嗎?”
說到最后,馮予忍不住吃吃笑了起來,他長眉舒展,目盛繁星。
“我還當是邱老漢沒完成我的請托,反倒騙我,三番五次去他攤上問,差一點與他翻臉。”
薛可蕊抬眼望進馮予那璀璨的眼,心頭有說不出的感動沸騰。
“讓堂少爺擔憂了,可蕊住在這王庭,就連放個紙鳶也是不方便的。”
馮予一臉釋然,頷首道,“是的,好在今日終于成功相見。”
薛可蕊無不擔憂地問,“堂少爺,你滯留這契丹王庭,待會兒該怎么出去?”
馮予笑,“怎么進來的,便怎么出去咯!我離開余杭時,涼州尚安好,也不知二叔會離開。現在涼州淪陷,我更不能得知二叔的消息了,如今凡事皆得靠自己來完成不可。不過嬸子你放心,予今日來見你,就是想讓你放心,今日雖不能帶你直接出王庭,但是予這心中已有了思量……”
馮予頓了頓,示意薛可蕊湊近一些:
“嬸子,今晚來見你時予看過了,趁夜色直接帶你出王庭的確有些困難,也怕傷著你,最好的法子是能在王庭之外將你帶走。所以就委屈嬸子再堅持些時日,眼下契丹王大局新定,是該要擇日立太子了,再加上年關將近,契丹人應會有些出王庭的慶典。予會嚴密關注契丹王的動向,還請嬸子也留意王庭內消息,如若有你能出王庭的機會,還請嬸子盡力爭取,并及時傳話與我……”
說著,馮予抬手指了指薛可蕊高掛墻角的那只紙鳶:“嬸子若有話帶與我,便放出這紙鳶,予自會來見嬸子。”
薛可蕊頷首,二人相談正酣,卻聽得落英院外一陣喧嘩,有人重擊捶門伴隨著呼喝的聲音傳來。窗外有燭光漸起,薛可蕊聽見有仆婦起了床,疾步奔至院門口去開門。
心臟陡然收緊,薛可蕊大驚失色,她一把抓緊了身側的馮予。
“不好!堂少爺,有人來了!”
第一五一章 掩護
馮予也一驚, 不過他轉瞬便鎮定了下來。
“嬸子,可有容得下予的箱籠?”
薛可蕊被嚇得三魂丟了倆,無頭蒼蠅般在屋里轉了一圈。發現自己東西太多,竟塞滿了全部柜子、箱籠,要把馮予裝進去, 還得專門騰個箱子。
可是現在很明顯已經沒有時間騰箱子了。
契丹人久居漠北, 他們不睡“床”,睡的是火炕。伴隨他們入主涼州, 這節度使府衙里的床則統統都從木架子改成了火炕。
火炕與床同寬, 長卻因居室長度不同而不同。一般由磚石搭, 覆蓋以一層平整的石板,石板上又覆蓋以泥摸平, 最后鋪上炕席。炕留有灶口和煙口, 灶口用來燒柴,燒柴產生的煙和熱氣使炕發熱, 煙則從火炕煙口通過煙囪排出室外。
如此一來, 就連床底下也是沒法躲人的。
“堂少爺,你上炕, 到我被窩里躲著, 我出去應付他們。”
薛可蕊面無人色, 卻極力讓自己保持清明。
馮予也看出來了,眼下這屋里, 除了薛可蕊的被窩, 的確也沒地方好躲了。
馮予點頭, 忙不迭翻身上炕,口里還不忘沖薛可蕊道歉:
“那么,便請嬸子多擔待了……”
薛可蕊是貴人,火炕上掛了幔帳。待馮予將自己密密實實裹進被窩后,薛可蕊忙不迭上前放下幔帳。
她將火炕用幔帳攢攢規整,自己尋了一件外袍披著,凌亂了頭發,裝作才被驚醒的模樣,走出了房門……
才出得房門,薛可蕊便看見滿院的兵士,明火執仗。為首的一個,黑面大胡子,滿臉橫肉,正與站在廊下的蕭女使說著什么。
見薛可蕊出門,二人停止了談話,皆轉過頭來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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