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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忘之苦中作樂，笑了一下，淘干凈米，放進(jìn)砂鍋里燉上，著手開始處理雞肉。李齊慎又不是小孩兒，剁成肉茸顯然不合適，她比劃幾下，干脆切成方便入口的雞塊，到時候好多嚼一會兒，胃里也顯得實(shí)。

鍋里的米燉到爆開，先前切好的雞肉和菇放進(jìn)去，加一小撮鹽，再燉一刻鐘，謝忘之用筷子蘸了點(diǎn)米油嘗嘗，覺得咸味正好，裝了滿滿一甕，放進(jìn)食盒里拎去長生殿。

李齊慎信不過長生殿里原有的宮人，本身也不愛讓人貼身伺候，謝忘之提著食盒過去時，殿外規(guī)規(guī)矩矩站著內(nèi)侍和宮女，殿內(nèi)卻空空蕩蕩。一邁進(jìn)殿，連枝燈燒出的光流瀉一地，長長的簾幔垂在屏風(fēng)兩側(cè)，分明是華貴奢侈的天子寢殿，但從殿門到書桌這么幾步，硬生生能走出點(diǎn)落寞蒼涼的意思。

書桌后邊坐著的人倒不顯得寂寞，聽見謝忘之的腳步聲，李齊慎信手推開桌上堆疊的折子，抬頭看她時清清淡淡：“怎么？”

“沒什么。來給你送晚膳，是我自己燉的粥。”

“辛苦。”李齊慎笑笑，又低下頭，“先放著吧，過會兒再吃。”

謝忘之輕輕應(yīng)聲，在桌邊坐下來，見桌上沒多少空地兒，她直接把食盒放在膝上，抱著食盒，認(rèn)真地用目光描摹桌后的郎君。

或許是年歲長了，又或許是殿里的燈不夠亮，這會兒這么看，李齊慎臉上的線條比年前更利落，看著倒是比少時硬朗，那點(diǎn)少年的柔情就像這個帝國最后的榮光一樣褪去，顯現(xiàn)出男人才有的模樣，眉眼冷麗，垂眼看戰(zhàn)報時無端疏離，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

謝忘之沒忍住，抬手撫在他臉上，指腹極輕地滑過臉頰：“瘦了。”

“……嗯？”李齊慎一愣，旋即笑起來，一笑又有點(diǎn)少時混跡教坊的瀟灑，眉眼間的疲態(tài)也掃了幾分。他單手覆在謝忘之手背上，手指收攏，虛虛地握了一把，另一只手學(xué)著她的動作抬起，卻是在她臉頰上不輕不重地捏了捏，“瞎說什么？這才幾天，能看出瘦不瘦？”

“……那就當(dāng)我看錯了吧。”謝忘之抽出手，知道他累，不糾纏這個，打開食盒，“粥是燙著放進(jìn)去的，先涼一涼。你還得看多久？”

“不好說。不過我也不打算挨餓，最多一刻鐘。”

“好。”

李齊慎摸摸謝忘之的發(fā)頂，再度把視線放到折子上。他看戰(zhàn)報不會細(xì)細(xì)琢磨字句，想的都是戰(zhàn)局，偏偏也是這個最難，既要調(diào)軍馳援長安城，又得和各地分散的叛軍打游擊，節(jié)度使的心思還不能不猜，惱得他恨不得一刻鐘掰成兩刻鐘用。

他悶頭想了一會兒，稍有些思路，扯了張紙，剛落筆，忽然聞到清淡的香氣，唇上則微微一熱，恰好是只瓷勺。

“嗯，這是打算喂我？”李齊慎頭都不抬。

謝忘之知道他是得了便宜還賣乖，把瓷勺再貼近一些，嘴上卻不肯饒他，故意板起臉：“愛吃不吃。”

“不敢。”李齊慎趕緊順坡下，張口把粥抿進(jìn)嘴里。

這甕粥燉得極好，米粒顆顆爆開，軟軟糯糯地黏成一片，舌頭一抿就成了能輕松咽下去的米漿，但又加了細(xì)細(xì)切碎的綠葉菜和去皮去骨的雞肉，不至于覺得食之無物。一勺微咸的粥，米香和肉香混在一起，入口能咂摸出點(diǎn)本真的鮮香，入腹則是暖的，空蕩蕩的胃當(dāng)即舒服不少。

胃里有東西，腦子也清楚起來，李齊慎一面落筆，一面任由謝忘之一勺勺地喂粥。等他理清思緒，在帛上謄抄完，一甕粥也下去大半，他松了口氣，扭頭看謝忘之：“那你呢，晚上吃的什么？”

謝忘之壓根沒準(zhǔn)備，愣了愣才說：“……唔，就是粥呀，和你這個一起燉的。”

“是嗎？”李齊慎不太信。

“當(dāng)然啊。”謝忘之趕緊解釋，生怕被他質(zhì)問，“和你一鍋燉的，稠些的舀來給你了，我不愛吃上面那層，覺得膩口。”

李齊慎看了看她，像是被她說服了，從她膝上取了小甕，抽了勺子：“行啦，我又不是小孩子，讓你喂這么一回也算是占盡了便宜，往后讓小崽子知道，保準(zhǔn)被笑話。”

謝忘之又愣了：“什么崽子？”

李齊慎沒直接答，視線一滑，瞥了她的腰腹一眼。

謝忘之懂了，李齊慎能有什么崽子，當(dāng)然從她肚子里出來。他一臉風(fēng)輕云淡，她也不討厭他這么說話，但畢竟帶了點(diǎn)調(diào)笑的意思，謝忘之驀地羞惱起來，一瞪他，又低下頭，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模樣。

李齊慎沒再往過分的地方說，只覺得面前的女孩臉皮真是薄，往后有的是能玩的。他見好就收，只舀了一勺粥，特意帶了幾絲綠葉菜和一塊雞肉，遞到謝忘之嘴邊：“吃吧。”

“你怎么……”

“你真是不會撒謊，每回話都說不清楚，還得折騰你的袖子。”李齊慎笑笑，溫聲說，“聽好，我可不想讓你玩什么苦己為人的把戲。我說喜歡你，不是讓你來宮里吃苦，不過是因?yàn)橐稽c(diǎn)私心，想著能天天見你罷了。這才幾日，長安城里的余糧總是夠的，再不濟(jì)也不至于如此。”

他看著謝忘之，語氣認(rèn)真，“但凡有我一口吃的，絕不會讓你落魄到餓著。”

第102章 舒兒

謝忘之心頭一顫, 猛地抬頭，正好撞進(jìn)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里。或許是因?yàn)槟且话氲孽r卑血統(tǒng)，李齊慎的睫毛格外濃密，末端微微翹著，是多少娘子求都求不來的風(fēng)流相，但這雙眼睛長在他臉上, 浮著此刻暖黃的光，倒映出一個小小的她, 只讓謝忘之萬千心緒涌動，從眼瞳深處窺見了少時的些許歡愉和苦澀。

她終究沒有推拒，乖順地張開嘴，把那口粥吞下去。

李齊慎沒把勺子給她，反倒又舀了下一勺, 謝忘之總不能煞風(fēng)景, 只能接著吃。一個喂，一個吃，本來就只剩下小半甕, 謝忘之又是真餓了, 不到一刻鐘，粥就干干凈凈，甕底連點(diǎn)米糊都沒剩下。

“……吃完啦。”謝忘之小心地舔舔嘴唇，確定沒粘上米粒讓人笑話, 她把瓷甕和勺子原樣放回食盒, “那我就回去了, 不接著吵你。”

“食盒讓宮人送回去就行。”李齊慎起身，又朝著她稍稍俯身，伸手，“星月相逢，流云飛渡，此夜良宵，女郎可愿賞臉同游？”

這會兒天才剛暗下來，哪兒有什么星月，謝忘之先是微微一愣，旋即想起來這是皮影戲里的詞，當(dāng)年和李齊慎逛東市時曾聽過的。故事沒什么新奇的，無非是郎君和娘子間的纏綿糾葛，只是用的皮影小人兒漂亮，詞也文雅，格外討小娘子的喜歡。

她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勾住李齊慎的手，順勢起身，憑著記憶回答：“星月終消，流云易逝，長夜將去，萬望郎君珍惜啊。”

**

如今局勢不妙，大明宮里也壓抑，懸掛的宮燈撤了不少，時隔多年，原本燈火通明的宮殿終于有了長夜已至的樣子。宮人生怕節(jié)外生枝，夜里沒幾個來往的，偶然遇見李齊慎和謝忘之，也是匆匆忙忙行禮，又匆匆忙忙繼續(xù)走，從頭到尾不曾抬頭。

好在李齊慎不在乎，他真是出來散心的，微涼的夜風(fēng)拂面而來，他牽著謝忘之的手瞎逛，逛著逛著就到了東宮附近。

謝忘之想起里邊發(fā)生過的事兒，本能地厭惡：“……該回去了吧？”

“放心，如今這里邊既沒有太子，也沒有太子妃。”李齊慎知道她在躲什么，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不妨進(jìn)去見個人。”

他這么說，謝忘之定下心神，緩緩呼出一口氣：“見誰？”

“先進(jìn)去吧。”李齊慎沒說，只帶著謝忘之跨進(jìn)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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