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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忘之面上一紅,輕咳一聲,帶著女兒家的驕矜,游移的眼神卻透露出她確實是開心的:“哪兒有那么夸張……不許說這種話?!?
“那就不說?!崩铨R慎從善如流,“換我問你,喜歡嗎?”
“喜歡?!敝x忘之想了想,也還回去一個詞,“情有獨鐘。”
說完,她忍住略微的羞澀,密匝匝的睫毛輕輕一顫,濾過的陽光淌進澄澈的眼瞳里,剎那間有種顧盼神飛的風情。謝忘之長得乖,此刻看著面前的郎君,面上卻帶著幾分略顯狡黠的笑意,面容像是仙子,神態卻如同妖精。
李齊慎讓那瞬間的感覺驚得微微一怔,茫然地看回去。
對視一會兒,他反應過來,沒忍住,笑了一下。他想摸摸謝忘之的頭,但剛別了一彎野花,不好落手,只好中途換了位置,改成捏她的臉。
“那我就當你是對我說的?!崩铨R慎不輕不重地捻了一下,迅速收手,“行啦,我這么見不得人,就不去現了。回去吧?!?
“你見不得人,但這花兒見得?!敝x忘之知道他是開玩笑,不拗他的意思,只把話還回去,揮揮手示意,轉頭就走。
她心情好,走得也輕快,稍稍提著裙擺,沿著辟出的小道,沒一會兒就溜了回去。
李齊慎看著那邊候著的侍女迎上謝忘之,這才轉身,折回原本要去的地方。
今日獵了鹿,鹿脯是一個吃法,新鮮鹿肉自然也是個吃法,照例開個小宴,明面上說是家宴,請的都是宗室,李齊慎自然也逃不掉。他倒是無所謂,宴前特地去獵了只雉雞墊墊,落座后也沒打算動桌上先上的涼菜,只捻了把果干,有一顆沒一顆地嚼著玩。
嚼了一陣,面前忽然過來個孩子,三歲上下,錦衣華服,不長的頭發規規矩矩地扎著,看打扮身份不低,臉上卻有點兒怯怯的神色,又顯得拘謹。
李齊慎瞥了一眼,認出這是李琢期的長子,從太子妃肚子里出來的孩子。這孩子算是眾望所歸,太子的嫡長子,往大了說就是小皇孫,帝國將來的繼承人,也不枉太子妃絞盡腦汁保胎,落得生完這孩子,這輩子再不能生。
他的名兒也是極莊重的,就叫蒼璧,《周禮》中說“以蒼壁禮天”,可見對他的期待,就差在他腦門上敲印。
可惜這孩子和阿姐一樣,生來體弱,長到如今,藥不能斷,又讓太子妃捂著,捂出個慈柔又怯懦的性子,看李齊慎時躲躲閃閃:“這是……果子嗎?”
“是果干。樹上、藤上的果子摘下來,放在太陽底下曬干,或者掛在通風的地方,讓風吹干,就成了這模樣?!崩铨R慎再討厭太子妃,對李蒼璧也沒意見,他不是那種會刻意討小孩兒歡心的人,但語調一柔下來,真有那么點溫柔。
他攤開手掌,讓李蒼璧看掌心里干癟的果干,“你看,干了后就是這模樣,嘗著比鮮活時干一些,也硬一些?!?
李蒼璧從來只吃新鮮的當季水果,沒吃過這個,他想吃,又怕被太子妃知道,憋了半天,還是沒敢伸手,吞咽一下:“既然會變干變硬……為什么要曬呢?”
“因為更甜啊。”李齊慎隨口糊弄,“不信你嘗嘗?”
李蒼璧第一反應是回頭,看看太子妃在不在。見阿娘不在,他才小心地看了李齊慎一眼:“可這是叔父的東西……我真能吃嗎?”
“能。”到底是孩子,李齊慎只笑笑,“別拿我手上的,拿那邊盤子里的,不夠再叫他們添。”
他沒說謊,李蒼璧感覺得到,當即歡喜起來,伸手去拿盤子里的果干。
還沒碰到,背后忽然傳來一聲厲喝:“璧兒!”
李蒼璧一個激靈,迅速收手,回頭時小臉煞白:“阿娘……”
“到阿娘這兒來!”看著兒子站在李齊慎面前,太子妃嚇得血直往頭上涌,等不得李蒼璧過來,快步上前,一把摟住兒子,抱得死緊。
這幾年她過得不算好,東宮里的那幾個良娣、良媛身份不比她低,又懂逢迎,比她更討李琢期的歡心,且還有先前那回事,弄得夫妻離心,她唯一的指望就是李蒼璧。
當年那件事,太子妃自然不覺得自己有錯,頂多覺得自己太著急,一時失策,當初李齊慎被逐去豐州,她還暗自竊喜。然而他回來了,風姿更甚,還帶著一身軍功,勾得長安城里多少貴女躍躍欲試,想用家世做一回嫁妝。
如今唯一的兒子毫無防備,就在李齊慎面前,太子妃肝膽俱裂,光看她緊張的模樣,不知道的恐怕要以為李齊慎是個專吃小孩心肝的怪物。
這點恐懼支撐著她,對著李齊慎,居然多出點勇氣,“這孩子還小,郡王想干什么?!”
“阿娘……”李蒼璧想說話,被太子妃瞪了一眼,解釋的話又不得已吞回去,只能悄悄地看李齊慎一眼。
“給侄兒吃個果干而已,這果干也是侍女送上來的,難不成太子妃擔心我要下毒?”李齊慎不喜歡這種瑟縮膽怯的模樣,但又不是他兒子,他無所謂,看著太子妃,似笑非笑,“還是擔心我要拐你兒子,卻不認得路?”
第89章 蜜酒
“你……”
“旁的或許不行, 但在豐州這幾年, 我認路的本事一點兒沒丟?!崩铨R慎瞥見后邊款款走來的蕭貴妃,等那道身影走到能聽見的范圍, 還特地抬了抬聲音,語氣卻稀松平常,“當年太子妃問我東宮在何處,我不是指對了路嗎?”
太子妃眼瞳緊縮,猛地回頭,剛好撞上蕭貴妃的視線。
姐妹倆都穿著赴宴的宮裝,同樣滿臉驚詫面色煞白,從對方眼睛的倒影里看見一個蒼白的自己,時隔多年, 終于又像是當年的那對姐妹花,懷著各自的心思, 戰戰兢兢地走進大明宮。
可惜時過境遷,誰都不是當年那個人, 連帶著那個深埋的秘密,也被突如其來又輕描淡寫地撕開,撕得兩人都鮮血淋漓。
蕭貴妃難以置信地看著一母同胞的妹妹,腳下發軟,若不是身邊醉春扶著, 再加上這么多年皇家威儀的熏陶, 怕是要當場跌坐在地。
她氣血直往頭上涌, 太子妃也沒好到哪里去。藏了這么多年的秘密, 爛在心里,捂在腹中,早就成了個爛瘡,如今被人這么摳開,涌出的膿液都夠要她的命。
偏偏李齊慎神色自若,仿佛真是無意間提起,又仿佛壓根不知道自己說破了什么驚天的秘密。他看看蕭貴妃,再看看太子妃,眉眼間浮出些許迷惑,帶著幾分少年般天然的惡意。
“怎么了?”李齊慎心里發笑,說出口卻是實打實的不解,“隔的時間太久,太子妃不記得了?”
“……是啊,不記得了?!碧渝€能怎么答,要是放在以前,她當然敢反口咬李齊慎,但他已經不是當年清思殿里那個能被大半夜轟起來的少年,太子妃毫不懷疑,這話她不認,李齊慎會有千百種辦法,把她推進更深的火坑里。
她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緊緊抱著李蒼璧,擠出個難看的笑,“都這么久了……郡王好記性。”
好在李齊慎及時收手,回了個笑:“我還以為是我錯了呢?!?
“……好了?!笔捹F妃緩過來,居然也露出個笑,“都回座上去吧,快開宴了。這回的鹿肉是尚食親自操刀,過會兒記得多嘗嘗?!?
“多謝娘娘提醒?!崩铨R慎看熱鬧不嫌事兒大,含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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