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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起身,轉(zhuǎn)身朝外邊走,“今日叨擾掌案,多謝掌案告訴我這些。”
少年來的時候匆匆忙忙,走的時候也匆匆忙忙,鐘慶滿還沒應聲,李齊慎已經(jīng)不知道走哪兒去了。外邊的雪還沒停,細細碎碎的雪落下來,在磚石鋪的地上積起薄薄的一層,一串腳印直直地通往遠方。
鐘慶滿搖搖頭,慢吞吞地挪到窗邊,伸手把窗關(guān)實,再抹去臉上被風吹過來的細雪,扶著窗,緩緩轉(zhuǎn)身。
轉(zhuǎn)身的瞬間,他發(fā)現(xiàn)靈位前李齊慎點亮的燈全滅了,一盞火都沒有留存。
第51章 新臺
三月二十六, 千秋節(jié)。
李承儆性喜奢華, 先前清思殿和東宮之間又鬧了一場, 惱得他心煩,幸好蕭貴妃溫柔解語, 特意囑咐下去,今年的千秋節(jié)大操大辦, 也好讓他看著開心些。
得了皇帝和貴妃的暗示,宮里自然鉚足了勁操辦,各殿的屋檐下掛滿紅燈籠,白日里只覺得紅艷艷,到夜里一點,像是火海又像是星河,照得大明宮亮如白晝。
到千秋節(jié)當天,宴設(shè)在麟德殿,正對著太液池, 歌舞從早起開始就沒停過,先是回風亂舞矯健嫵媚的大胡旋,再是驅(qū)邪的儺舞,樂師舞姬來來往往,忙得教坊里的人焦頭爛額,連賀景都得自己撩袖子彈琴。
賀禮自然也是不少的,朝臣宗室送來的禮單都能把人埋了。南海采的珍珠足有嬰兒拳頭大小, 放在光潔的瓷盤上, 輕輕一晃能自走;成幅的繡品展開能從麟德殿的一頭拉到另一頭, 細細地刺著山河湖海,用的流光絲,稍稍一動就是另一個繡樣;還有紅珊瑚磨粉手抄的佛經(jīng)、成套的白瓷青瓷、黃金丹珠鑄造的飾品……堆得廣袤如山海。
賀壽的祝詞不絕,落在耳邊像是歌吟,李齊慎站在箜篌邊上,看著那些賀禮一樣樣送進去,淺琥珀色的眼瞳里倒映著紅艷艷的燈海。
這些賀禮很好,殿里的樂舞也很好,在龍首原上展示這個帝國所有的繁華富庶,背后藏著的東西卻截然相反。教坊的樂師反復演奏排練,指尖在弦上割得鮮血淋漓;赤足的舞姬足尖全是血泡,不斷踩破結(jié)痂,才能在殿里轉(zhuǎn)出完滿的圓;采珠的是珠女,反復潛入海中,即使僥幸能活著,用不了幾年,肢體也會被凍得變形,只能在地上匍匐爬行;刺繡用的繡娘則更多,或許要十個百個一同,齊齊繡瞎眼睛。
隔著那片燈海,李齊慎看見其下的鮮血白骨,聽見藏在樂聲里的哀哭。
“……您看見、聽見了嗎?”他無聲地詢問早已死去、只在玄元殿剩下個靈位的先祖,“這是對的嗎?”
無人回應,只有麟德殿里的曲破,先前中段的繁音急節(jié)已然轉(zhuǎn)慢,到末尾只舞不歌,列隊的舞姬踮起腳尖,踩著節(jié)拍旋轉(zhuǎn),猶如天上飛仙漸漸放緩腳步,各自散入云間。
“《霓裳》要結(jié)束了。”賀景扭頭,看了李齊慎一眼,“殿下,您準備好了嗎?”
李齊慎回神,回視賀景,漫不經(jīng)心地說:“賀先生知道我要演奏什么吧?”
“當然知道。”賀景說。
“好。”李齊慎驀地露出個笑,頗有少年獨有的爽朗明亮。他抬手一撩,把落到的肩前的細辮打到肩后,信手推了鳳首箜篌一把,在滾輪的聲音里和賀景說,“就此一別,多謝賀先生多年教導。”
賀景沒說話,看著那個挺拔的背影一步步走進麟德殿。燈光落在他臉上,這個向來冷硬的中年男人忽然露出個微微的笑,他輕輕地說:“別過,殿下。”
李齊慎一路都沒回頭,當然也沒聽見,等內(nèi)侍把鳳首箜篌擺到樂師的位置,一撩下擺,大喇喇地坐在箜篌后邊,一副著手要彈的樣子。
李承儆看著就煩,但先前李琢期鬧了這么一回,他也心虛,沒直接呵斥李齊慎:“阿慎,你又在干什么?”
“準備奏曲啊。”李齊慎不慌不忙,“這是我自己度的曲子,趁千秋節(jié),奏給阿耶聽聽。”
“胡鬧!”李承儆以為他是發(fā)瘋,“你什么時候會度曲了?這還是箜篌,你數(shù)得清有幾根弦嗎?”
“陛下!”蕭貴妃不想吵起來,賠著笑,一手扯扯李承儆的袖子,一手給他遞了杯葡萄酒,“七殿下也是一片孝心,讓他彈就是。孩子嘛,就算彈得不好,心意總是在的。”
佳人在側(cè),還這么說,李承儆總得賣個面子,喝了蕭貴妃遞來的酒,臉上仍有不虞:“奏吧。”
“好。”李齊慎點頭,抬手半抱住箜篌,食指和拇指搭在箜篌弦上。
“像模像樣的。”李承儆嗤了一聲。
下一瞬樂聲乍起,他一怔,連帶著參宴的朝臣都宗室都愣住了,交杯換盞的聲音一時都停下來。
這支曲不用伴舞,舞姬撤下去,大殿正中空出來,樂聲格外明顯,自箜篌弦和李齊慎的指間流出,落入在座人的耳朵里,剎那觸動心弦。這曲不似先前的《六夭》《霓裳》或是《破陣》,是他們從未聽過的調(diào)子,分明是西來的鳳首箜篌,卻以琴意入曲,如泣如訴,有家國之怨、黍離之悲。
李齊慎像是沒察覺到四周人詫異的眼神,兀自撥弦。他師從國手賀景,在教坊學了十年,這支曲從起念頭到成譜,足足花了兩年,旁人聽著有什么反應,他都不會覺得驚訝。他彈的也不只是鳳首箜篌,而是經(jīng)年的怨恨和悲憤。
直到此刻,他終于想起來了,當年慕容飛雀新死,他在教坊里整夜枯坐,對著這架鳳首箜篌,想的是什么。
——怨恨啊。所有的痛苦和悲戚,不能變成眼淚,那就回流進腹中,盡數(shù)變成烈火般的怨恨,日日夜夜灼燒著他,吞下再多的堅冰都不能熄滅。
一曲終了,李齊慎緩緩呼出一口氣,收回手搭在膝上:“結(jié)束了。”
殿內(nèi)一時無聲,他視線一轉(zhuǎn),看見對面一位平興皇帝時就在朝堂的老臣。老人白發(fā)蒼蒼,稍稍低著頭,抬手擦眼淚時整只手都在抖。
“曲子不錯。”李承儆勉為其難地承認,“用心了。”
他一松口,底下朝臣宗室的夸獎立馬跟上,“驚才絕艷”“天資卓絕”,什么話都敢往李齊慎身上貼,反倒驚得李齊慎有點不太舒服。
眾人夸著,李齊慎一言不發(fā),看著座上的皇帝和貴妃,等著這兩位再開口。
蕭貴妃果然開口了:“殿下有心了。這曲子既然是自度曲,可有名?不妨記在教坊里,往后也好演奏。”
“有。”李齊慎微微一笑,“叫《新臺》。”
蕭貴妃面色一變。
李承儆臉色也變了,不敢置信地瞪向座下的少年。
《詩經(jīng)·邶風·新臺》。
“國風”中當屬第一的怨刺之作,諷刺衛(wèi)宣公見兒媳宣姜貌美,筑了新臺后劫奪,挖苦他違背人倫,直接嘲笑他像是只癩□□。
“你……”李承儆再不濟,少時也是讓四位大儒摁著頭學的,怎么可能不通《詩經(jīng)》。他胸口劇烈起伏,緊緊盯著兒子,眼睛瞪大,倒真有點像癩□□鼓出的眼瞳,反倒可惜了那張繼承平興皇帝和溫皇后美貌的臉。
“阿耶覺得如何?”李齊慎笑吟吟的,像是渾然不覺,“這曲子好聽嗎?”
“……滾出去!給我滾出去!”李承儆怒氣攻心,顧不得儀態(tài),抓起面前的果盤或是酒壺,不管不顧,一股腦向著兒子砸過去,“李齊慎!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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