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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長生打斷她,稍稍俯身,看著女孩的眼睛,輕輕地說,“因為在你之前,沒人送我。”
他看著謝忘之,謝忘之同樣看著他,在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里清晰地看見小小的自己,仿佛和里邊那個一臉茫然的女孩對視。離得這么近,謝忘之忽然發現長生眼睛里的碎金比年前明顯一些,下半部分仿佛熔金,亮得讓她心頭一顫。
她無端地緊張起來,驀地別開臉,掩飾一般地說:“……這樣啊。你別站著,站著累。坐吧。”
就一張榻,長生心說我能往哪兒坐,倒是沒說出口,只裝作對放針線的小筐有興趣,湊過去看了看。
這一看,他還真發現了個東西。
也是個荷包,偏藍的底,繡樣還沒完全,差幾針勾邊收尾,但繡樣已經清晰地顯出來,是只展翅的鷹。鷹紋說起來男女皆可用,但一般總是男人用的,長生瞄了一眼,謝忘之自己腰上的荷包繡的是女兒家喜歡的蘭花。
“這荷包繡得挺好看。”他直覺不對,拿了荷包,狀似無意地問,“繡給你阿兄的嗎?”
謝忘之沒來得及攔住長生,眼睜睜看著他拿了荷包,但又不能硬奪,顯得太小氣,還遮遮掩掩的。她看了長生一眼,本來沒什么心思,在他面前,心底卻涌上來一股忐忑,好像不想讓他知道。
她也不清楚這是什么心思,憋了一會兒,老老實實地說:“……不是,是繡給七殿下的。”
第39章 質詢
聽謝忘之這么一句, 先前準備好的話霎時卡在喉嚨口, 不上不下,反倒噎得自己難受。長生捏著荷包, 問也不是, 不問也不是, 越想越覺得微妙, 沉默片刻,破罐破摔:“那我問你,說好了給我繡荷包。怎么又無故給他繡?”
“這不一樣!”謝忘之趕緊否認。
“哪兒不一樣?”話頭都挑起來了,再怎么樣, 也只能硬著頭皮接下去, 長生想了想,故意撩起自己腰下的荷包, 裝作比對的樣子, “都是你繡的,我瞧著還是這個細致呢。”
“……不一樣。就是不一樣。”謝忘之嘴笨,又著急, 憋得滿臉通紅,眼睛里都浮出層薄薄的水霧,乍一看還以為是被長生氣哭了。她急得話都說不利索,“我先給你繡的,繡的還是煤球……和這個怎么會一樣?”
“我覺得一樣。”長生攥住那只鷹紋的荷包, “除非你把這個也給我。”
“……不行!”
“剛才還說一樣, 怎么又不行了?”長生故意逗謝忘之, 稍稍抬高手臂。
本來一個荷包的事,反正又沒向著七殿下承諾過,對方壓根不知道有個小宮女打定主意要替自己繡荷包,既然長生不介意,給他就算了。但謝忘之看著他手捏著那只荷包,就是有種莫名的羞恥,好像藏在心底的什么東西,透過這只荷包,被長生窺破,讓她想推開長生跑出去,又想一頭把自己扎進沙地里。
她又急又惱,一時上頭,干脆踮起腳去夠長生手里的荷包。偏偏長生比她高得多,她跳起來也夠不著,只能抓住他的衣袖使勁,想把他的手臂拉低。
長生哪兒能讓她如愿,手臂發力,就是要和謝忘之對著干。雙方都花了力氣,就這么繃著,謝忘之急得臉上通紅,眼睛盯著那只夠不到的荷包,壓根沒注意到長生看她的神色。
少年氣定神閑,懶洋洋地看著女孩折騰,眉眼間浮出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只在爪子間逗弄獵物的貓。
繃了一陣,長生手臂上的力氣忽然一松。他是玩厭了,準備把荷包還回去,謝忘之卻沒防備,整個人還往反方向發力,一時調整不過來,腳下一絆,直直地往榻上摔過去。
袖口的拉力不小,這一下要是摔實了,就算是砸在厚實的被褥上,腰背也別好過。長生一驚,連忙伸手攬住女孩的腰,倒是免得她撞過去,可惜腳下的平衡點一變,和謝忘之一起倒在了褥子上。
“我……”長生及時空出一只手,在榻上撐了一把才免于和謝忘之撞在一起。他想起身,還沒把道歉的話說全,一雙手伸過來,攥住了他的領子。
“長生,你聽我說。”謝忘之揪著他的衣襟,不許他抽身,“……不一樣的,真的不一樣。”
長生沒轍,含混地應了一聲:“嗯。”
“我給你繡荷包,因為你是我的朋友,我答應了要給你繡個精細漂亮的,從此沒人能再嘲笑你。但我給七殿下繡,沒這個心思,真要說起來,也不過是表個感謝的意思……他收不收、喜歡不喜歡,還沒個準數,我也不求怎么樣。”謝忘之頓了頓,“所以怎么會一樣呢……才不一樣。”
說到后邊,她又說不清了。她自己知道對待長生和七殿下的心思是不一樣的,但畢竟年紀還小,沒法把那點心思順藤摸瓜理得清清楚楚,只能重復地說,緊緊盯著半壓在身上的少年。
白燭燒出的光是暖色的,鍍在謝忘之發上,再漫過她的臉,照得肌膚溫潤白皙,漆黑的眼瞳格外澄澈柔軟,像是小鹿。她有點委屈,又有點著急,嘴唇抿得緊緊的,本來淡色的嘴唇抿出條更淡的線,邊緣卻點染著淡淡的紅,像是春花初開,勾得人心癢癢。
長生垂眼,看著謝忘之,一瞬間仿佛被蠱惑,指腹不由自主地搭了上去,極輕地揉了揉。
謝忘之一愣,詫異地睜大眼睛:“……長生?”
她一說話,嘴唇張合,抿過長生的指尖,倒像是吮了一下。
指尖的觸感太微妙,像是針扎,但不疼,反倒有種酥酥麻麻的感覺,更像是觸及微燙的熱水,一直熨到心口。這感覺太過陌生,卻又直擊心口,長生也愣了一下,迅速收手,翻身起來。
“……我知道了。還給你,接著繡吧。”他咳了一聲,把手里的荷包還回去,“先前是逗你玩的,失禮了。”
謝忘之倒不介意,松了口氣,接過荷包放回針線筐里。
“不接著繡?”長生有點茫然。
“反正又不會長腿跑掉,明兒再繡也是一樣的,我不著急。”其實謝忘之都說不好有沒有這個膽子敢把荷包送出去,純粹繡著玩罷了,“何況你還在呢,哪兒有拋下朋友不管,自己做事的道理?”
“我可沒法和你一起繡荷包。”
謝忘之不傻,一聽就知道是開玩笑,配合地笑了一下:“誰說要你和我一起繡啦?”
“嗯,沒說過。”長生從善如流。
他不起新的話頭,謝忘之一時也不知道能說什么,心里也藏著事情,幾次想開口,舌頭卻不聽使喚,僵在嘴里,發不出一點聲音。
長生也沒說話,甚至把頭別過去,十足是保持沉默的意思。
說話時還好,雙方都沉默下來,越發顯得尷尬。長生還好,沒怎么表現出來,謝忘之卻是坐立難安,藏在袖中的手絞著袖口。
僵了一會兒,燈花爆開,輕輕的一聲“啪”,謝忘之趕緊起身:“我去剪燭花。”
長生“嗯”了一聲,看著謝忘之走到燈邊上,沒等她拿起剪刀,沒頭沒腦地說:“我餓了。”
謝忘之趕緊轉身:“沒吃晚飯?”
“……吃了。”長生不是真餓,硬著頭皮說,“都這時候了,又有些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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